很遗憾,里面并没有鹤顶红。


    函徵抬手,撩开她垂下的发丝挂在耳后,异常认真的眷恋,并不想送她上西天的。


    他指尖的温度滑过她颊,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她眷恋到骨子里的。


    冰冷的惩罚中,裹挟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温情,是他们对彼此曾经有过的爱意。


    “吃饱了。”弦姒及时将头侧了过去。


    函徵的温情亦一寸寸淡去,遂没有感情的互搏:“吃完这小碗。”


    “那您放开臣妾的绳索,臣妾自己吃。”


    “不可能。”


    “那您放了臣妾的禁足,允许臣妾重新在后宫自由行动。”她讨价还价。


    “绳索都不解,还要求解禁足?”


    函徵斤斤计较,微含讽意,道:“吃吧,朕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


    他,她以前也是很喜欢的。


    弦姒山穷水尽。


    用罢了膳,函徵以帕细心擦净她的唇角,见她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样子,冷眼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真好。”他反复欣赏,“以后一直这样吧。”


    她哪也去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也做不了,不会乱和别的男人私相授受,他很有安全感。


    皇帝的视线上上下下,剐得人疼。


    弦姒端端正正坐在官帽椅上,犹如无可避免地被烈日灼晒,难受极了。内心反抗的力量失去了支点,她有软肋握在皇帝手,得顾忌柳生的性命。


    虽然柳生在大殿上求婚,并不顾她的性命。


    “圣上,不要。”


    “臣妾也想,但这样就无法侍奉您了。”


    她苦笑着说,“圣上若真想一辈子囚着臣妾,早把臣妾打入诏狱了。您舍不得。”


    函徵摇头,轻而易举地支配一切,认认真真说:“朕不需要你侍奉,你听话便够了。再敢用寻死威胁朕,朕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来。”


    弦姒的唇咬得发白,默默斟酌了会儿,做出一副可怜相,反反复复解释:“圣上是还没原谅臣妾。事实上,臣妾幽居后宫,满心满眼都是君上您,怎会和旧人旧事扯上干系?那柳生大逆不道,在金銮殿公然觊觎臣妾,是他罪该万死,您不该这样惩罚臣妾。臣妾无辜被禁足了数日,误食了朱砂,大难不死又被您绑起,受的苦足够多了,您就赦免臣妾吧。”


    她和柳生确实没什么,她希望他公正些,莫乱吃飞醋。


    函徵聆听,似有所动:“卿知不知朕受了多少非议和嘲笑?”


    没人敢非议和嘲笑他。弦姒心如明镜,却不得不道:“圣上为了臣妾受苦了,臣妾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您若赦免臣妾,臣妾宁愿一生居于后宫。”


    函徵却不肯落入她的思维陷阱,逻辑清晰,不肯让步半分。


    “卿本来就是要一生居于后宫的,这条件半点诚意也无。”


    他帮她正了正香叶冠,上面的朱砂已然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吻着她的唇,眼角含泪,痛心地说:“朕差一点就失去你,你还用这些话来欺骗朕。”


    唏嘘声中裹挟着后怕,动了真情。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他要罚她,狠狠罚她。


    弦姒被温热的怀抱裹住,鬓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和沉水香,一时心神恍惚。


    她的骨子深处,到底残余着当年对他的爱,生理性的喜欢还在。


    他一靠近,她就自然而然地起反应。


    他的吻不是爱,而是毛骨悚然的宿命感,比绝望更深的绝望。


    殿内的情况很诡异,身体被俘虏的是她,精神被俘虏的却是他。


    ……


    月光银灿灿地泻满房间,雾濛濛的,像靡靡细雨轻撒,给冷硬严肃的毓德宫内殿增添一丝梦幻的气息。


    弦姒的麻绳终于解开,换成了另一种绳索——他的手臂。


    那禁锢感比麻绳还要强些。


    函徵的拥抱,此时染着淡而深的寂寞。


    弦姒不需要回应,只需乖乖做他怀里的摆件。


    今天的事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二人虽然亲密无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近在咫尺,又远似天涯。


    争吵与纷争褪去了,只剩下了宁静。


    “这是朕最后一次原谅你。”


    他的语气糅杂了清淡和浓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最后通牒,最后的警告。


    “你记住了吗?”


    弦姒敛了敛眼帘,没有再顶嘴,“臣妾记住了。”


    帝王不能流露软肋,所以很多时候,函徵都是在用冷淡掩盖真挚。这次的事他确实失控了,患得患失太厉害。


    不过,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宸卿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觊觎她的男人。


    她嫁给他时日尚浅,不懂他的好,更不懂旁的男人的恶。因为没经验,她的路难免会弯,但没关系,她总体是可爱的,他会一直在身边教她、引导她、改造她,直到她学会为止。


    而那些试图和她藕断丝连的男人,实打实的该死。一株植物长坏了,无需连根拔起,只需除掉寄生其上的蛀虫。


    他再不要与她分开,折磨她,也是折磨自己。谁靠近她,他就亲手不吝地送谁下地狱。


    被帝王抱锢在臂弯的弦姒,亦心思如潮。


    首先,她兵行险招,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其次,帝王的雷霆怒火和妒意,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险些淹死。


    她险胜。


    实则双方俱伤,没有赢家。


    如果有别的办法,她不愿出此下策。


    以后,纵使境况再艰难,她也不会傻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翌日宋建章宋太医来为弦姒请脉,依旧是悬丝诊脉。


    宫规虽严,别的宫却没有悬丝诊脉的。


    宸妃娘娘不同,陛下倚重。每每她坐在珠帘后,与外男太医隔了十万八千里,太医连娘娘的剪影都看不到。


    司礼监的太监在旁监视、记录,眼睛比狐狸还尖,宋太医每次来给娘娘请脉都犹如走在钢丝上。


    今日圣上亲在,宋太医的紧张愈深了一层。


    不单宋太医,弦姒亦紧张。


    皇帝,尽管只是支颐假寐,斜倚在旁,只字不语,弦姒和宋太医及所有奴才,如在进行一场战战兢兢的表演。


    “娘娘芳体无大恙,朱砂之毒已排净十之九成,只是气血两亏,过于虚弱,微臣继续为娘娘开出排毒养身的方子。娘娘千万注意休息,不可劳心劳身,忧思过度,生冷辛辣之物也是要忌口的。”


    殿外,传来宋太医谨饬的声音。


    弦姒瞥了眼帝王,见他纹丝不动,没有插手之意。半晌,便清了清嗓子,自行道:“本宫知道了,有劳太医。”


    宋太医又叮咛了数句,才叩拜而去。司礼监的人也撤了。


    多亏,没惹圣上不悦。


    静谧的空气似厚重的锦缎,死寂沉沉。


    窗外澄澈的日光晒进来,与殿内的阴森格格不入。


    弦姒刚要起身,听身畔男人道:“去哪?”


    他仍然闭着眼。


    弦姒心里灌铅似的沉重,“早晨寒,去为您拿一张毯子盖住。”


    函徵调了调姿势,活动脖颈,掀开眼皮,凝声道:“朕未睡。尚有政事料理,先走。你好好用药。”


    说着,便利落地起身。


    弦姒见他走得洒脱,跪安之余,欲言又止,鼓起勇气道:“圣上……”


    “还有事?”他脚步一凝。


    “您还没解臣妾的禁足。”她提醒。


    她在鬼门关走一遭,他亲手救回,双方应该心照不宣地和解了。


    函徵眼神又轻又淡,“禁着。”


    放肯定要放的,但不是现在。她还需要歇息,柳云舟的事也尚未尘埃落定,他和她都需要时间。


    增派的太监和宫女,日日夜夜监视她,收缴所有毒锐之物,毓德宫纯纯如囚笼。


    皇帝轻振衣衫襞褶,大步流星离去。


    弦姒独自在沉闷的宫室中,眉头紧锁。


    他是救回了她,不代表宽纵她。嫔妃自戕本来是大罪,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其余嫔妃效仿,后宫便大乱了。所以她死罪可免,活罪要罚,仍要继续禁足。


    况且她和柳生的事,他并没说原谅她。


    弦姒在静默中,凝然肃然,摊上这样一位君父,只觉得棘手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朕她 “还在怪朕


    景宁公主的天也塌了。


    母后和皇后娘娘让她择选驸马, 她在进士里看倦了眼,也没看到一个喜欢的。


    唯有一姓柳的学子眉清目秀, 温文尔雅,面如冠玉。她见了几次之后,心生好感,便与皇后娘娘说了。


    谁料皇后娘娘面色骤变,斥责她此人不能嫁。她追问情由,娘娘只字不提。私下里送到柳家的拜帖,也是石沉大海的。


    这柳生,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案,被避如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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