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徵没理会两个被吓傻了的小宫女,径直踏入毓德宫内殿,掀开帘幕,登堂入室,熟练如同自己的寝宫。


    弦姒薄薄的一片正躺在拔步床中,盖着凉被,神色舒惬,睡意正酣。半颊飘着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丝缎般的黑发散在玉枕上,薄薄的一片。


    函徵施施然凝视着,凑近。


    这是解药——远比丹药更管用千倍的解药。


    函徵抚起她一缕黑发,发丝的凉爽之意袭遍全身,火气顿时被浇灭了。仅仅碰触到她,他都身心舒服,仿佛飞升漫游于天地之外,羽化而升仙。


    他进一步将她抄起,占有在怀,贪婪更多,爱不释手。


    弦姒眉骨蹙了蹙,似乎要醒。然而在他富于技巧的安抚下,犹如被点了睡穴,沦为俘虏,不由自主跌入更深的沉睡。她甚至被引导着,懒乎乎抱住了他一只清硬的手臂。


    函徵无从分辨这种感情崇高,或卑劣。


    他虽是皇帝,却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比如她。


    曾经被他轻视的东西,现在使他患得患失,日夜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被又喜又悲又爱又恨的感情操控着,既想放她自由,又想将她彻底禁锢。


    铜墙铁壁的毓德宫还不够,还要再加固,固若金汤,最好把她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她是他一个人的,只能爱他,只能爱他,只能爱他……


    弦姒梦中跌入深渊中,四周皆是黑的,想睁眼怎么也睁不开。


    梦魇吗?


    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那样真实。


    她骗自己是梦,有些梦就是真实的。


    窗子开着,是她临睡前吩咐下人的。


    凉风习习,日光暖而不晒,本来很舒惬,睡着睡着莫名变得热了,难以忍受。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弦姒终于挣脱梦魇,醒了过来。


    视线一片清澄明澈,没有黑暗,没有压力,耳畔只余一二婉转娇脆的鸟语。


    她躺在自己榻上,四肢麻木如失。


    脖子痒痒的,痛痛的。她拿过花菱镜一照,竟密密麻麻留下了大片红淤。


    久经人事的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缘由。


    “来人……”


    自圣上驾临,锦书等宫女一直跪在廊庑,佝偻着脊背,大气不敢吞。


    圣上毫无预兆地来,神清气爽地走。里面的娘娘则仰着脑袋,仅盖了一层薄被,犹在生死不明地睡着。


    “娘娘!”锦书直腰起身,入得殿中。


    弦姒于凌乱中怔怔,神色难看至极。


    显然圣上大驾光临了。


    可她已被冷落多时,圣上为何忽然驾临,还专门挑在她午睡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种私活,连敬事房都不会记录在册。


    春儿快速为弦姒披上衣裳,锦书等人则烧热水,为弦姒沐浴。


    圣心难测,众人这次切实体会到了。


    说来,圣上虽神出鬼没,到底是好兆头。圣上并没忘记她们家娘娘,还会来看娘娘。这一番虽有惊吓,但滔天的惊喜远大于惊吓。


    对于弦姒而言,却只有惊吓。若说有别的,那就是愤怒。


    她不知道圣上为何要这么做,现在的她与其是富富贵贵被养在宫里,莫如说被孤零零囚禁在宫里,任帝宰割,毫无尊严。


    圣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三日后的夏宴,帝后同游荷花池,排场盛大,传唤六宫前去。


    弦姒作为唯一嫔妃,难得被邀请,换了身藕粉色如同荷花的应景长裙,清丽而素雅。


    许多皇亲国戚前来,王侯满座。


    弦姒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式开宴时,太监喊号子,帝后才一同入殿。


    殿中人山呼海啸地匍匐,弦姒亦随之。


    皇后衣着华贵,气色红润,大有母仪天下的风度。至于那位,弦姒根本没敢看,最怕无意间和他对视,压抑不住内心愤怒,御前失仪被拖出去。


    她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耷拉着眼皮,偶尔拿起一枚果子假意品食。


    头顶上,若隐若现总有一道炯然锋锐的视线,引得她脊梁骨阵阵发寒。


    她下意识用衣襟掩了掩,意欲遮掩什么。那道视线也随之移动,片片剐着。


    他当然懂得,什么都懂。


    弦姒愠然,这下连遮掩的动作都不敢了,故作镇定地吃着瓜果。脖颈幸亏消褪了许多,不然就这样明晃晃袒露,贻笑大方。


    那道视线仍没放过她,往死里盯,逼得弦姒意欲起身败走,对方的视线像锁链,死死锁住了她的腰。


    弦姒腿部发酸,禁不住开始颤。


    今晚,她死定了。


    锦书察觉异样,还以为她突发疾病,低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丝竹歌舞翩翩,夏宴气氛正酣,不好御前失态。


    弦姒摇摇头,有口难言。


    桌下的拳头暗暗攥紧了,薄薄的皮肤渗出青筋。


    “皇帝,皇后要敬你一杯酒。”


    高座上的太后道。


    帝后成婚多日仍没圆房,太后心中焦急。


    皇后适时而起,恭祝君父:“臣妾愿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皇后一起,底下坐的诸人也跟着起,齐声恭贺。


    弦姒也混在其中,捧着酒杯,脑袋低得不能再低。


    函徵漫不经心,举杯回礼:“皇后有心,众卿家有心了。”


    太后适时道:“皇后为了这场宫宴忙活了大半个月,皇帝也该赏赐赏赐她。今恰是十五……”


    太后的意思,是让年轻的帝后夫妇早日圆房。


    然而皇帝圣心洞明,早猜出太后言外之意,不会按太后的节奏走。


    “今日是十五,儿臣要在玉虚宫静修。”


    他不动声色拒绝了太后,礼貌又合情理,紧接着对皇后道:“皇后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叫下人去库房挑选,朕无不应的。”


    皇后笑得勉强,道:“臣妾不求赏赐,多谢圣上,只愿长久陪伴圣上。”


    底下不明所以的大臣,还以为帝后情深。


    函徵将杯中酒饮尽,命定的目光再次盯上了弦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斗胆 “你想要子


    月悬高天, 凉风拂拂。


    宫宴好不容易结束,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散去, 弦姒领着婢女刚走到门口,被銮仪卫兼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拦住:“宸妃娘娘,还请留步。”


    弦姒警铃大作,道:“怎么?”


    卫凛道:“还请宸妃娘娘往玉虚宫侍驾。”


    氤氲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实质,弦姒道:“这是圣上的吩咐吗?”


    “自然。”对方很快笃定。


    “本宫若不去呢?”


    “您想抗旨不遵?”对方已然拔刀,语气沉了下来。


    皇命排山倒海地压制,弦姒无言以对,转身坐上了轿辇,改路去了玉虚宫。


    路上,她一脑门官司, 笼罩着乌云,心事重重。


    锦书和品儿对望一眼, 甚感欣慰, 圣上终于重新召幸娘娘了。


    弦姒暗暗安慰自己,也好,来个了断, 直接面对吧。圣上无视宫规道德, 午睡侵袭于她,她咽不下这口气,当面跟他讨个说法。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从大内过去略远。


    坐在轿辇上,犹感手臂微寒, 银白的月光沾上霜,凉飕飕的,一如弦姒凉飕飕的心情。


    入道观内堂之中, 帝王广袖垂云,平远高深,正在丹陛高台之上,墙壁明德慎刑四个中正楷字卷轴,天家百年来的巍巍正统和赫赫权威。


    如月之悬,黑暗掩罩。


    弦姒遥感山岳倾压而来,胸腔发闷,不敢直视,不敢言语,按部就班地屈膝行礼。


    帝王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不情不愿?”


    他目光很毒,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一样。


    弦姒一凛,他果然手眼通天,宫里没有秘密可言。方才她和卫凛的对话,乃至一个细枝末节,都被他的眼线细腻捕捉了。


    怪不得诸大臣惧他如鼠,长久伴在这样的君上身边,战战兢兢,真是可怕。


    “臣妾岂敢。”


    她脊背铿挺直。


    函徵幽幽:“宸妃果然是做了主子,傲气大了。”


    弦姒既然失宠,便不顾忌那么多了。雪凉的眸子冽了冽,躲不过去,鼓起勇气径直问:“蒙圣上垂怜召见,臣妾有一事,万望圣上解惑。臣妾午睡之时,圣上何故潜入臣妾内寝,非礼于臣妾?臣妾虽卑微如蝼蚁,蝼蚁亦有尊严。”


    “哦?”函徵冲淡笑笑,抓住字眼,“潜入。”


    这二字形容皇帝确实不大合适,弦姒本来读书少,找不到更精准的词了。


    她心虚闪烁了下,坚持指控:“臣妾并无冒犯之意,但您的做法和潜入无异。”


    函徵缓步踏上丹陛,威仪自生,十足的无情。只字未说,抬手利索地落下她一不轻不重的耳光,罚她大不敬之罪。


    弦姒脑袋凌乱侧歪,嗡嗡直响,一片空白。那巴掌软糯糯的没有力道,像蕴藏某种情,既是恩,也是耻辱的标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