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函徵神情微妙,烛火黯淡了下,淡化眼睛的光亮。他轻揽上她的绵绵柳腰,将她旋于怀中,半是披散的袍带曳地,开门见山就是吻。


    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侧头一躲。


    空气凝固了,他微愕,她也是。


    四目对视,弦姒能明显觉察到后者眸中不断下坠的黑色漩涡,龙颜盛怒只在一瞬间。


    弦姒理智归笼,意识到方才下意识的动作有多愚蠢,道:“臣妾万死,圣上恕罪。”


    她方才处于极度走神的状态,理智的堤坝没能防备得住本能。


    函徵泠泠掐住她的下颌,不是调情那种,里里外外透着悍然杀气。


    他训叱旁人的话就要出口,盯见她莹莹的瞳孔,到嘴边换成了理所当然的温柔:“卿到底怎么了,不认识朕了。”


    弦姒晓得失态了,勉强笑着道:“臣妾梦游了。”


    她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姿态,从皇帝怀中脱离出去,皇帝却将她死死固定,不让离开半分。


    他呵呵,懒得戳破她的谎言:“还没入睡就梦游了。”


    “臣妾有罪。”弦姒不断重复着,顿了顿,试探燃起一缕细弱的温馨,小心翼翼攀住他的肩头,意欲重新献上一吻。


    函徵无情避了开,恰如方才她避他时,掺杂某些报复性。


    弦姒一凝,手臂凝在半空。


    他箍在她腰间紧得像枷具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弦姒遂不再异动,囚徒般认命躺在他怀里等待发落。


    函徵垂首一下子吻住了她的眼皮,最敏感发痒的地方,宛若掠过柔软的泥底。


    没谈位份,没谈帝后大婚,单纯吻着,仿佛她对他的作用仅仅是纾解。


    弦姒想起,他定然也这般缠绵悱恻地吻着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冷战 她只是太爱


    这念头一起, 吻就不叫人那么舒服了,纵使他技巧再好。作为嫔妃, 弦姒深知这念头很危险 ,也很错误,竭力压制着。


    皇帝深情揽过她的手臂,也深情揽过别人。皇帝喁喁对她说过的情话,也对旁人许诺过。皇帝毁掉了她的前程,将她纳入后宫,却从未把她当成特殊的一员。


    刹那,她多年愚昧懵懂的奴性外壳裂开一道缝儿,她无比可怕地清醒着,居然滋生了一种根本不该在皇宫滋生的特殊感受——


    她忽然睁眼看这人世间。


    宫女, 太监,妃嫔, 大臣, 众生……他从未怜悯过。


    他只是高高站在九重宫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她动作停了下来。


    函徵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很快细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冷淡。她今夜的淡漠,是一种她对别人丈夫的距离感。


    她竟将他钉死在了别人丈夫的身份上。


    她好大的胆。


    明明跟她说过, 皇后入宫, 他和她的关系不变。


    她是在怪他吗?


    他似乎从未许诺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根本许诺不了。


    他现在仅仅娶了正宫皇后,她便这样凶地耍小性,待日后选秀又该如何。


    一时间,函徵兴致褪了, 松开了她,凉声道:“去,桌上替朕抄写青词。”


    弦姒温度正热, 他骤然撒手,温度一丝丝褪去,成了被推开的那个人。


    他能读懂她的心,惯来都能。


    她既无情他便休。


    青词,虽平时也抄,皇帝春秋正富,从没有吻上抱上之后,再清心寡欲支使她抄青词的。这不过是支开她的借口。


    弦姒知道是她的错,她妄想太多。


    她扯了扯皇帝的衣角,试图重点爱火,函徵却七分温柔裹锋芒的,缓缓推开她,撇净衣角,十足冷冽的切割感。


    弦姒被晾在原地,空无所依。


    正如她所预料,他娶了正宫皇后,果然与她产生了隔阂。


    她迟疑了片刻,只得乖乖道:“臣妾遵命。这就为您抄来。”


    函徵礼节性回应了声,像温茶里落了片冰,喜怒莫辨,兴致全无。


    弦姒按部就班从矮榻上下去,拉开距离,到桌畔研磨开笔,扯过一张青藤纸。满殿寂静,唯独落笔沙沙声响。她披着薄纱清瘦的肩颈,在夜色和惺忪的烛火中,显得孤独伶仃。


    函徵掀了条眼缝儿,从背后久久凝视。


    她随笔转动的秀致手腕空空荡荡,今日并没戴红玉药珠,不知忘了还是其他原因。


    他是在御花园偶然抓到她的,她自称饭后信步,所以没戴珠玉。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原因,另一种更可能的原因是,她见他娶了皇后,心中失落嫉妒,故意在御花园制造邂逅,并且不带避子珠,以求侍寝得一个子嗣。


    这个子嗣将越过皇后的,成为嫡长子。这样她的荣宠保住了,地位也保住了。


    她倒是好算计。他淡淡笑了。


    她妄图使他不纳其他妃嫔,逐步侵蚀他的私人领域。因而,侍寝时她故作冷淡,欲擒故纵,想逼他给她一个承诺。


    没想到他没有给承诺,反而推开她,叫她去练字,惩罚她的小性子。她弄巧成拙,现在不知怎么做了,执笔的手一定在抖吧……


    她后悔了没有?


    函徵阖了阖眼。


    前因后果该是这样。


    夜风拂过,指尖属于她的暖玉温香正在一点点消褪,他似乎也空空荡荡,若有所失。


    他确实还没和皇后圆房,大婚那日是元始天尊的生辰,他得彻夜闭关,恰好耽误了。


    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告诉她,免得她欣喜若狂,荒谬地以为他为她守贞。


    他终究是要和旁人在一块的。


    他不会是她一个人的。


    默了几息,空虚感渐次加强,窗棂夜风荡走了他怀中最后一丝她的温度。


    阴影的夜里,却莫名有种太阳压顶的炽热感,烧得他难以忍受,不住深呼吸。


    她嫁给刘伦的那段时日,他也这样,靠一颗颗无节制的丹药缓解……现在,旧疾复发,她人活生生就在身畔。


    函徵心念一转,其实,她弄出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因为爱他罢了。


    她一直爱他,从做婢女时就爱,他十分清楚。


    爱有什么错呢?何必苛责?


    总归她识相,没去爱别人。否则,他一定把她和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了。


    她是他的宸妃,他还要加固宫殿,增派人手,禁锢,把她藏得再死些。


    她一辈子也别想踏出紫禁城半步。


    函徵心潮反复,一会儿想疏离她、冷淡她、远离她、教训她,一会儿又忍不住靠近她、禁锢她、讨好她、黏着她。


    或喜、或怒、或哀、或冷硬的心肠,皆为她一人。


    半晌,函徵摒弃杂念,神思恢复了清眀。


    那里实在烧得厉害,他决定体谅她,暂时宽容她恃宠而骄的行为,起码将今晚度过,不叫彼此都难堪。


    她抄经也有些时候了,一定手酸了。


    将她抱回怀里,她若撒娇使唤他揉怎么办?这种不敬的要求她提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无所谓,他就迁就些吧。


    但他还是有原则的,得先教训她两句,看她掉几滴眼泪。


    函徵反复思量,对付内阁老狐狸的心智都快用到弦姒身上了。


    他铁青的脸色稍淡一些,轻咳了声,以惯有的气度和庄重的神色刚要开口,却听她首先道:


    “圣上,臣妾抄完了。”


    他道:“拿来朕看。”


    弦姒双手捧着,呈来给他,握着青藤纸的边缘,好像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蝇头小楷,小方块字,写得虽工整,毫无美感。


    函徵审视了那字良久,既无亲近的意思,也无留她的意思,似乎在晾着她。


    空气中几乎凝固了。


    他在等她主动。


    弦姒眨了两下眼,仿佛悟到了什么,低眉顺目道:“那臣妾……便告退了。”


    说罢彬彬有礼地叩首。


    函徵右眼皮一跳,青词险些捏皱。


    她是怀着怎样不怕死的心情,胆敢说出这四字的。


    他让她走了吗?


    但她的身影已然退至门口,制止不及。


    函徵欲叫住,抬了抬手。


    罢了。


    她就走吧,走吧,就这样子迟早进冷宫。


    她走了。真的走了。


    头都没有回。


    他独自一人,剩满腔或烦或怜的情绪无处发泄。


    夜更萧索了。


    ……


    弦姒侍奉圣上,未到午夜便回宫,这是极其罕有的事。


    她既被圣上带到了乾清宫,必定要侍寝的。完璧归赵,难免令毓德宫人心惶惶,面面相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圣上怎么不留她过夜呢?


    “娘娘……”


    品儿与春儿面面相觑,自家娘娘开罪了圣上,被驱逐出来了吧。


    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