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对于她和刘伦的“新婚”,宫里的赏赐太多了,皇恩浩荡,成堆成山。她想着,赶明和刘伦商量商量,挑几样就是,带这么多御赐之物在外面难免招摇过市,惹祸上身,或者叫宫里的小姊妹小兄弟们通融通融,放在仓库随取随用。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都在宫里度过,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和刘伦能不能顺风顺水?


    她思绪也乱得很。


    “弦姒姑姑睡了吗?”


    室外忽传来细微的女声。


    弦姒起身应了句,开门,是春儿。


    春儿正提了盏白纱宫灯,手臂搭了件圆领窄袖衫,抱歉道:“姑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弦姒观春儿风范,由只会哭鼻子的小宫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史,越来越成熟了,笑了笑,善意地请进:“没呢,进来。”


    春儿羡慕地扫视了一下弦姒的单间,虽然简陋,宫女大多睡通铺,能有单间是无比奢侈的事,也象征了身份地位。


    “我以为姑姑睡了,敲门还故意轻些。”


    “刚要打盹儿。”实则弦姒为圣上守夜守惯了,前半夜是睡不着的。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春儿语调不紧不慢,谈东论西,看得出来漏夜前来并非公事,而是一次私人拜访。


    春儿将臂间圆领窄袖衫的太监袍递给弦姒,道:“这是刘伦总管的,他粗心,腿脚又不灵活,剐坏了衣裳。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劳烦尚衣局,只好请姑姑您帮忙缝补一二,免得耽误了明日当差。”


    这漏洞百出的话,弦姒一听便明白了。


    刘伦不是爱麻烦人的人,何以半夜粗心剐坏衣衫,还特意叫春儿送来?那么多小宫女,哪个没有缝补的绣活儿?


    刘伦是借缝衣裳试探她的意思,因为一个女人给另一个男人缝衣裳的动作,代表了独特的亲密,和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妇关系。


    刘伦虽不算真正的男人,他的想法却和普通男人别无二致,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给我吧。”


    弦姒从善如流。


    左右是互给台阶的事,她可以为之。


    拿出针线包,十根手指翻飞,片刻就将豁口处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剐坏过。


    弦姒白腻的秀颈低垂,弯成一道皎洁的新月,毫不雕饰的天然气质。清清静静的气质,恰如角落里放着甜白釉梅瓶。


    “姑姑这双手真灵巧。”春儿看得痴了,心悦诚服。


    春儿从入宫起就学不会针线活,为此挨了好多打,都是弦姒从中庇护的。


    “姑姑以后不再教你针线活啦,”弦姒一边专注手上的活儿,幽幽调侃,“你现在爬得比姑姑还高,以后还得你多多罩着姑姑。”


    等弦姒离开,春儿便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姑姑能嫁给刘总管,是郎才女貌的好福气。”春儿木讷地恭维着。


    弦姒斜了斜眼,含笑道:“谁说不是呢。”


    春儿道:“姑姑以后要过得好好的。”


    弦姒一愣,见她眼角莫名晶莹,无奈:“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放心,谁也没你姑姑福气大。”


    袍子缝完了,弦姒交回给了春儿。春儿有任务在身,这就要回去送衣裳。


    临走前,春儿回头看了又看,话鲠在喉咙里,“姑姑,你遗憾吗?”


    弦姒懵然坐在远处,顿了顿,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曰:“不。”


    花好月圆,前程似锦,确实没有遗憾。她这辈子想实现的事,都已经达成了。


    现在,是最完美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不适 这微妙的令


    翌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大摆宴席, 包括姜氏在内的姜家人都入了宫。


    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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