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干爹了。”她赔笑道,“我替春儿谢谢您。”
刘伦板着脸道:“别谢咱家,她该谢的人是你,有这么个费心费力的好姑姑。”
“那也是您赏脸。”
弦姒明月染春水,洁白的牙齿,看得刘伦心脏漏了一拍。
这样美好,这样年轻。
刘伦赶紧避过眼去,明媚得几乎灼他的眼睛。
他晓得弦姒,她在圣上面前从不如此,也只有当着他和王福禄,才能展现出如此天真明媚的一面。
“好话说尽,无非是想安插来你的人。”
刘伦佯作责怪,“这样吧,让她跟着你先在西三间洒扫、调香,若是干得好,后面的差事后面再说。”
“得嘞。”
弦姒找补道,“倒不是拉帮结派,都是从龙的人,为了把主子的差事办得更好。”
刘伦挥手答应,用谁不用谁这种小事,不是他考虑的。
他真正担忧的,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了,圣上那边……
她这样全无负担地操心别人,就半点不操心自己吗?
一月以来,她脸上捕捉不见半丝自怨自艾的影子。
“你交咱家一句实话,到底如何了?”
刘伦甩了下拂尘,郑重地问。
弦姒笑容凝固,神色黯淡了瞬。
圣上待她不冷不热的。
下午在书房她侍奉书墨,圣上只叫她歇着,不必久站,语气风平浪静。
但他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圣上从不在她身上浪费情绪。
弦姒掩盖地笑了笑,转移话头:“总管,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站住。”
刘伦凝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拧成了川字。冷风一吹,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几根斑白的发垂下来,“你给咱家站住。”
弦姒脚步一滞,只得又回来,满脸哀怨:“总管,您注意身子。”
她扶着他顺了顺气。
内心清楚,在她养病冷落的时日,刘伦多次关怀过她。
刘伦类似叹息,喉咙连不成音,想说什么,好像也无法开口。乾清宫禁地,奴才都是主子的物件,让规矩管得死死的,能打什么算盘。
“去吧——”刘伦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汹汹后宫掏心掏肺疼她的,只有他……
弦姒凝望久久,才赶着办差事去。
刘伦虽然老了,司礼监还牢牢掌握在手中,论起近密枢要、代行皇权,便是风光无限的锦衣卫也难以匹敌。
毕竟,太监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在前几朝,太监可是能掀翻朝纲的厉害人物。
刘伦底下干儿子干女儿无数,最有出息的一个是弦姒,跃升成了御前大宫女。
弦姒同时也是一众灰扑扑石头般宫女中长相最秀美的,淡朴,耐看,站在人群里普通,细品却有骨相美感,越看越惊艳,譬如被埋在草木灰下的玉石,扫去灰尘,熠熠生辉。
多年来,刘伦对弦姒的扶持和庇护是有目共睹。若没有刘伦,幼小的弦姒早在残酷的<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中化为渣滓,又岂有今日天字号第一的泼天造化。
刘伦与弦姒,既是前辈与后辈,也是惺惺相惜的友人。若非刘伦那里缺了东西,否则?人还真能站在一起,成为一对紫禁巅峰的奴才。
弦姒攀升的势虽快,到底单打独斗,没有司礼监那样雄厚的背景做背。
刘伦的式微,更像为弦姒的主动退隐,他们虽是奴才,却一明一暗掌管了整个乾清宫,相互成全。
刘伦不敢承认对弦姒的情意,他嫌弃自己残缺,怕毁了她。但午夜梦回深处,他也曾数度梦见过月亮坠入他的怀中。
入秋的西苑天高云淡,夏日的炙烤减弱,大雁排成八字形高飞,晴爽凉快。
姜氏小姐与其兄长入宫。
姜氏淑慎温婉,颇有几分手腕。
作为准皇后,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太后与圣上之间锱铢必较的残酷斗法,姜氏夹在其中一开始就沦为了炮灰。
这样的死局,姜氏硬生生凭自身人格,渐渐改变圣上对她的印象,可谓是一手烂牌打得漂亮。日后她统领六宫,必定是个眼明心亮的主子。
今日,圣上单独陪姜氏骑马。
姜氏知圣上马术精湛,血气方刚,而自己女儿身,不便直接下场竞技,便弃了单独侍驾的宝贵机会,拉了随父镇守过边疆的兄长,陪圣上一起淋漓纵马。
无论如何,龙颜愉悦最重要。
函徵缓辔走马,棱角分明的手骨渗出迫人的力量感,衣袖沾着清寒,已与姜家兄长赛了一圈回来,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意犹未尽。
见姜家兄长气浊如牛,面红气喘,落后了大截;圣上神色清白,呼吸匀净,便知谁武力更胜一筹。?人一个肌肉黝黑虬劲,一个冷白挺拔薄肌。
比之常年驻守边疆的姜家兄长,圣上更有种清冷悍然的强大,游刃有余,表里双锋。
“朕提前叫宫人为你备了性情温和的矮马。”函徵道。
姜氏贤良一笑,观赛已久,略微难为情,屈膝行礼:“臣女恐扰了圣上雅兴。”
弦姒适时牵出一匹白矮小马,将缰绳递到姜氏手中,垂首塌肩,神色恭谦:“姜主子,圣上特意为您备的,请您蹬稳。”
姜氏试探着上马,动作虽内敛,并非完全生疏。很快她找到了节奏,踱至圣上之侧。函徵亦策马缓骑,未婚帝后成一双并肩的背影。
“稳吗?”
“稍微有些晃。”姜氏花颜发红,“臣女献丑了。”
“放慢速度。”
函徵微微笑,“朕可等你。”
“臣女何德何能。”
帝后寒暄几句话,客套的氛围逐渐被打破。凉而不晒的小秋风,衣袖鼓荡,策马奔驰,渐入佳境。
他们相视而笑,圣上冷韵天成,静敛锋芒,姜氏善解人意,温婉大方。一双璧人行在碧绿无垠的广袤草场中,郎情妾意,风采极是高贵。
历来帝后皆盲婚哑嫁,没有圣上和姜氏这般慢慢了解,关系融洽的。
帝后背影渐渐远去,接下来的随侍交由銮仪卫与锦衣卫。
弦姒趁此余暇,吩咐小春儿她们准备梅子饮,表面要浮着浅浅一层冰碴儿。虽然不确定主子们会喝,该准备还是要准备。另外,还得备毛巾、烧热水。
圣上与姜氏骑马约莫半个时辰,归来释然尽兴。
姜氏满脸微笑,还欲与圣上周旋,但见函徵一抹似乎若无的厌倦,似点到为止。
姜氏遂见好就收,寒暄过后,与兄长一同归家。
“圣上,臣女还能再入宫觐见吗?”
临走前,姜氏含情脉脉。
函徵宁静沐浴着初秋泛黄阳光,“得空朕会传召你。”
不用等太久,明年开春便大婚了。帝后日日厮守,天长地久。
姜氏婉转羞兮,情意绵绵。
函徵立在原地,西风吹拂衣裾。
姜氏一走,剩下的都是乾清宫自家奴才了,各司其职,众星捧月侍立圣上左右。
弦姒见缝插针奉上浮冰梅子饮,函徵浅浅抿了口,便赏给弦姒了。
小胜子和刘伦都在,刘伦眉眼弯软,眉眼堆起刻意的笑,抱怨道:“万岁爷净知道疼小的,奴才老了老了,也盼得万岁赏一口御饮!”
函徵不耐的口吻笑骂:“刁奴,倒跟朕要起赏了。”
刘伦俯首帖耳、逢迎作态的本领,宫里拿捏得最好,每一寸笑纹都不惹人讨厌。
关键是他能“倚老卖老”,岁数大了,孤苦伶仃,时常露出凄楚之态来,令人恻隐。可怜兮兮,又挨过一刀,为主人家效劳一辈子的可怜衰病老狗。
宫里许多宫女太监找对食,明面上心照不宣。刘伦日日侍奉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怕圣上嫌腌臜,数年来形单影只一个人。
函徵作为皇帝,素来是恩威并施,以奴制奴,对待有功的奴才慷慨赏赐,对待犯错的奴才残酷抹杀。
刘伦晓得皇帝的私密习惯、秘闻,奔波了一辈子的老狗,到头来一刀杀了,也忒让人寒心。
弦姒甚至比刘伦更甚,数次传递过锦衣卫的秘报。别人尚有出宫自由的希望,这两个奴才别想了。
最终,函徵也赏给刘伦一杯梅子饮,刘伦得到了与弦姒齐平的待遇。
两个奴才喜滋滋地叩首谢恩。
细比较起来,到底弦姒更有福气些,连帝王都尚欠她一桩承诺,这是无价的。
……
迫于内阁群臣血书联名强谏停止修道,圣上今夜不留宿西苑道观。
四面通风的步辇内,函徵单手支颐,长目微阖,銮驾回归大内。
弦姒静静跪坐在圣上脚下的羊绒毯上,一下下为他揉摩着小腿,气息放得极浅。
圣上的肌肉有棱有角,力量与骨感并存,说是揉摩,聊胜于无,他的面色清醒并无疲态。
虽是侍奉人,弦姒到底上帝辇了。西苑离乾清宫路途遥远,走路磨脚,帝辇乘风,别的奴才这辈子不敢想的荣耀,对于弦姒轻轻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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