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下意识抬起眼,恰好撞进他冰冷的斜睨中。


    “听见了什么?”他轻掐起她的下巴。


    方才那等大事,被她一个不该听到的奴才听到了。


    弦姒立即想到了两个词:灭口,凭方才那名锦衣卫的身手,杀人就像碾碎蚂蚁一样。


    “听了就听了,朕信你。”


    函徵的口吻如若一阵漆黑峡谷的风,充满了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见她呆若木鸡,他揉揉她的脑袋,百无禁忌,拿出主仆之间的信任与亲厚,温柔似水,似在解惑,也是在叮嘱:


    “但这是秘密,替朕守着,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宫宴 函徵扯住她的腕,冷厉又和蔼:“……


    自打那日撞见锦衣卫,弦姒的心犹如蒙上一层尘埃,恪尽忠诚,夹着尾巴,少与人闲言碎语。对于圣上交代的秘密,她守口如瓶,当然,也没人活腻歪了敢问。


    有了第一次,锦衣卫的密信,时常由弦姒转呈。


    弦姒走在刀脊上,自己握的不是字条,而是杀人刀,随时随地提心吊胆。圣上每每看罢了字条,也像一把杀人刀,寒空劈下的冷电,令人头皮一阵阵发紧。


    这份独有的信任,同时意味着独有的危险。


    幸好,圣上是开明圣君,偶尔她触犯忌讳,轻描淡写免了她的责罚。这份稳定的照拂,与他在内阁大臣面前渊深难辨、从没定数的邪性子截然不同。弦姒心存感激,圣上伟岸的身影愈加令人崇敬。


    也幸好,弦姒并不识字。


    因为见证了共同秘密,隐隐约约中,圣上对她的信任更上一层楼。有时侍驾走在日影西斜的黄昏,他有一搭无一搭和她说话,回头浅浅微笑,询问她一些琐事的意见。她聚精会神地听,话虽不多,答案大抵中庸又得体,文文静静,亦回之以微笑。


    “来日你替朕诵青词。”


    他或许注意到了她婉转清甜的嗓音,“识字吗?”


    弦姒脸红了,宫女和太监都不让识字,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奴婢愚钝,目不识丁。”


    目不识丁才好,目不识丁才不会泄露秘密,目不识丁才能得到信任。


    函徵道:“来日找人教你。”


    弦姒受宠若惊。


    偶尔,他们被夕晖拉长的浓黑影儿,袖笼交叠,远远眺望犹如并肩牵手。温柔中裹着阶级禁忌,禁忌中又裹着人情味,是主仆,也是隔着地位差的亲人。在圣上身边当一辈子爱仆,确实比给平民百姓做寒妻更好。


    日子在轨道上紧梆梆运转着,风平浪静,弦姒受用着御前第一侍女的风光,相安无事。


    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左近,宫里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中秋节是宫里的大节日,月里的神仙要下凡,人间疏忽不得。在丹鼎香烟缭绕的乾清宫,主子是道教众人,图个敬神的好意头。


    中秋前夜,弦姒几乎一夜没睡,和刘伦一起安排小太监小婢女。


    首先规矩要讲清,中秋节宫里有恩典,赏果子,赏糕点,谁也不准贪吃,最多吃到八分饱。若谁打饱嗝、出虚恭、体有溲味,拖下去就抽死。


    其次,宫里有拜月仪式,主子们尚且规规矩矩插香跪拜,奴才们更得俯首帖耳、进退有度。眼皮子要时刻垂向下,不许直眉瞪眼地横冲直撞。传递信号,用手势的暗语。脸上得发自内心的喜气,不能谄媚,要自然,既顺畅又恭敬。谁要是在这重要场合丢了人,乾清宫的门这辈子别想摸见了。


    这日子口是极讨喜的,把主子哄得开心了,主子随便打赏点什么,能抵好几个月例钱了,让同僚刮目相看。


    荣华富贵是有的,能够到哪个份上,全凭个人造化。


    “干爹置办了一套彩衣,猜猜做什么的。”王福禄神神秘秘,一脸神气。


    弦姒笑了笑懒得猜,还能干什么,左不过是孝敬圣上。圣上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子民绕他膝下,得他雨露。


    他们这些奴才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这团圆的日子里争先恐后喜洋洋讨个好彩头,毕竟谁不想得圣上一句御口夸赞呢!


    “干爹又要抢头彩。”


    中秋节,御膳房的灶台从早燃到晚,要上齐整整五百道菜,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别的倒没什么,弦姒知圣上喜欢淮扬菜,每每看到淮扬菜,心里都闪过异样,暗暗点头称许,但绝不泄露半点端倪,皇帝的口味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中秋宫宴大摆宴席,皇亲国戚、王侯将相络绎不绝。太后娘娘的表侄女姜氏也来了,以未嫁女的身份随行在太后身畔。上至王侯,下至奴才都知道她是未来皇后,对她存着三分敬意。


    太后脸上红扑扑喜洋洋的,和圣上和和气气地说话,长久以来和圣上斗法,难得母慈子孝。


    贵人们次第落座,有严格等级顺序。待圣上驾到,黑压压的人跪地觐见,声音山呼海啸。唯独太后娘娘高居凤位。


    圣上给太后请安后,落座,众人也跟着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弦姒一直跟在圣上身后,度过了整个流程。她和刘伦像是御前的两个小影子,因为沉默又伶俐,圣上走到哪儿都乐意带着。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


    姜氏依旧头戴帷帽,端庄坐在太后娘娘身畔,规矩得很。


    圣上为人正派,目光不会在底下任一女眷身上停留,偶尔瞥向的人仅仅是弦姒。


    弦姒得到信号,便知要更衣、倒酒、或离席,按主子的意思安排。


    中秋的夜很长,按旧制有阖宫赏月的习俗。然而圣上敛情藏性,渊静深沉,素来不喜戴着假面和一众王侯贵戚走热闹场面,席面过后,便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太后娘娘爱出风头,剩下的场面直接丢给太后。


    太后脸色不太好,却咽下了埋怨。


    本朝开国以来,历代帝王没有如圣上这般行止随心的。他藐视规矩,因为他的手段确实高明,居于幕后便能用傀儡丝精准操控住人。比起明面,他很多时候扮演的是隐形棋手。


    谁知道有多少血滴子锦衣卫混入今晚的宫宴?圣上虽不在场,人人得谨言慎行,若醉酒吐露一二句胡话,小心脑袋搬家。


    乾清宫宫门按正常时辰落锁,主仆关起门,过自己的团圆节。


    函徵带着弦姒来到内寝,褪了繁冗的朝服,换作舒适洒脱的柔软道袍。


    他斜斜支颐,揉着太阳穴,浑身染了丝酒气,“那丝竹声吵得朕脑仁疼。”


    “这不是逃出来了?”


    弦姒难得放刁拿乔,因为今日是节日的缘故,越喜庆越好,主仆之间的界限模糊。


    她轻轻跪在他膝下,眼睛亮晶晶的,“圣上明明酒量欠佳,却怪罪丝竹。”


    “哦?没大没小的,不怕朕掌你的嘴。”


    函徵唇角浮现鲜灵的微笑,话是这么说,无半分责备,反而亲切像一阵风。


    “圣上,奴婢这就给您煮醒酒汤。”


    弦姒顺杆子往上爬,说着就要起身,真正落实他酒量浅。


    函徵扯住她的腕,冷厉又和蔼:“回来。敢?”


    弦姒一凝,被他清亮英华的眼牢牢罩住,身体瞬间被穿透了。在心照不宣的私底下,两人都没太规矩。偶尔,他还会与她有肢体接触,不是第一次了。


    拨开迷雾,弦姒早已看清自己不是普通宫女了。


    他酒量是极好的,平日睡前都会小酌一杯。只有他想醉的时候才会醉,比如逃离今晚夜宴的场合。


    弦姒没为他拿醒酒汤,反而拿来了陈酿,方才尚未饮尽性,现在关起门自己喝。


    “酒烈伤身。”


    函徵斜拿酒盏,明明受用还拿乔着。


    弦姒安分侍侧,“圣上一句话,奴婢便撤下去。”


    “朕若赏你呢?”他目色深夜骤起的寒风,亮而柔和,一闪而逝,他的许多御膳都投喂过她,“剩下的,喝下去。”


    弦姒苦着脸,笑着讨饶:“这是御酒,奴婢可不配饮。再说还有半壶,这么烈的酒,奴婢喝下去非得醉,被总管罚了,万岁饶过奴婢。”


    函徵阖上眼,细细掬起少女的心颤,得了趣味:“嫌辣就直说,还这么多借口。”


    主仆酌了有半杯,刘伦领着乾清宫的所有宫女和太监觐见,等级高的能跪屋里,等级低的跪外面,齐齐整整地拜倒,给圣上贺团圆。


    “万岁爷安泰长宁,诸事清和——”


    刘伦的音容笑貌别提多敞亮了。


    函徵长袖一挥,统统有赏。


    弦姒也得了红包,油水足足的,人人俱是喜笑开颜。在乾清宫做事的奴才天生有种清高骄傲,看不上其他宫里抠唆寒酸的宫人,与圣上的阔绰有直接关系。


    刘伦上脸了,他先是胁肩谄笑,匍匐于帝前:“求圣上准许奴才孝敬。”


    然后,披上事先准备好的五彩斑斓的羽衣,上演一出“老莱娱亲”,走来走去,四五十岁的人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又学着诈跌啼亲,在地上哇哇哭,非求圣上一句金口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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