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清高就这点好,极有分寸,边界意识强,省得惹祸上身。


    “嗯。”刘伦满意地点点头。


    乾清宫的许多事是秘密。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乾清宫,是帝王寝政合一的宫殿,内廷位于心脏地位的宫殿。


    九间暖阁,常常躺着如山的奏折,牵扯内阁、镇抚司、司礼监等各方权力漩涡。伴君如伴虎,侍奉圣上,稍微差池一点便会万劫不复。


    自先帝朝宫变以来,包括今上在内的历代帝王会在九间暖阁中的二十七张床随机就寝,为绝顶机密,以防刺杀。


    这些,禁忌的秘语,异论当斩之言。


    弦姒矮了矮身,行礼的姿势笔直标准,再度致谢:“奴婢多谢总管提拔,侍奉圣上,不胜荣幸。”


    刘伦瞥着她,弓形的唇,柔美而低调,黯淡的宫衣罩身也掩不住天生丽质,那瘦削高挑的腰身,恰若晨雾间的白荷,宫女中出类拔萃的美人。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情愿尽心尽力帮她,有因为欣赏这副好容颜的缘故。


    相比之下,刘伦这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竟生出了自卑。他快到四十,长年劳作已隐隐催白了两鬓,是挨了刀的肮脏东西。


    他盼着弦姒出宫后嫁个好人家,安身立命,也就无憾了。


    “好好做事,前途无量。”


    弦姒被带到了西一间的抱厦。此处与帝王的一处卧房连通,存放帝王常服。弦姒做司寝婢女后,叠衣服的活儿便是她的。


    刘伦告知道:“你每日将浣衣局清洗好的衣裳送到东偏殿,由司衣房的人料理。”


    弦姒第一次碰帝王的衣裳。


    对于那位天纵英才的帝王,她知之甚少。


    怀着崇敬为帝王叠衣,帝王私服中少有绣明黄色龙纹,或者张扬的颜色。大多墨蓝,玄黑,石灰,皦白一类的素色,气度伟岸,静水流深,深邃而沉敛,清冷得如稀薄的月色。弦姒虽没有幸目睹过龙颜,想来圣上本人差相仿佛。


    圣上,可远观而不可靠近。


    虽蜗居深宫,外廷传说还是略知一二。前朝太监猖獗,手握大权,逗着先帝纵情享乐,耽于酒色,乌烟瘴气,国家危亡。


    圣上以十四岁少年临朝,肃清宦官之祸,与内阁掰手腕,收拢皇权,重用锦衣卫,是聪明绝顶的天纵英才之主。


    弦姒想起了刘伦说的话,“出宫在即,得为自己多打算。”


    困在窠臼里惯了,出宫以后看似自由自在的日子,竟令她心生一丝迷茫和恐惧。


    在人世间,她是这样的孤独,无助,渺小,即便嫁人作妇,免不得被婆家吞噬,灰头土脸一辈子,比不上在皇宫半分荣耀。依附雄主,哪怕只做阴影中一片苔藓,亦同享荣光。


    如果一辈子不用出宫就好了。


    她隐隐心生这样的念头,被吓一跳。


    刚入宫时,她确实日日哭,宫里是地狱,盼着早出宫。现在,宫里仍然是地狱,她却习惯了地狱。


    离开了这处地狱,免不得到另一处地狱。当然,也有可能她逢大运,撞上好婆家,但谁知道呢。


    未知是最可怕的,她宁愿继续在已知的地狱受苦,也不愿冒未知的风险。


    虽然终生为奴,也终生安稳、有保障。


    失去了宫女的身份,她不敢想象独自一人面对洪水滔天的命运。


    心乱啊……


    弦姒容色沉寂下来,总是这样神经质,方才还满怀喜色地叠帝服,此刻面色就一寸寸白淡下去,好像心口有一口悲伤的井,开始往外冒酸水。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调整自己,又恢复那得体的模样,条理清晰地做着差事。


    引以为傲的是,她自控力极好,哪怕心房破裂也只破裂一瞬间,厚厚的茧壳又会重新将她的悲伤、欢喜等诸般情绪包裹住。


    她内心劝自己,树挪死,人挪活。


    命运在于不断融合进步,创造,哪条路不是走呢,强留也留不下。


    她这些年攒了些钱,又有刘伦的庇护,到了宫外她未必过得惨。命运会把她带到最好的地方,她得认命,顺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居所 叩见圣上


    弦姒在乾清宫做了七年,一直在外围做杂活。能进主子的内室,破天荒头一次。


    乾清宫面阔九间,间间皆明净。天子如日月光辉,九脊四坡的重檐歇山黄琉璃瓦大殿,金光灿烂的屋脊插入湛蓝的天空,灵秀精美,庄严静穆。不单单是天子的居所,更是万里江山画卷的镇纸,居于心脏,镇庇王朝福泽绵长,长盛不衰。


    弦姒伫立在脚下,有种被吞噬的恐怖感,衬得自身微不足道。


    能踏足此处,是泼天的恩宠,泼天的荣耀。


    她唇角微微一敛,神色拘忌。


    移步换景,刘伦提着盏白纱灯,在前不快不慢地走着,告知她更多规矩:


    “咱们乾清宫九间,正中的一明间设宝座,臣子朝拜之所,平日不用。”


    “东西次间放书籍、奏折,是书房。”


    宫中明明有专门的御书房,乾清宫还是见缝插针地排满了书,古籍,孤本,永乐大典临摹本,应有尽有。圣上爱净,爱静,是极致的爱书之人。司火烛的太监打起十万分的小心,若半点火星子飞到了书上,非活剐了不可。


    “东西稍间是暗间,却有妙处,窗牗少遮挡,清风徐徐,能一览无余整个乾清宫。圣上眼明心亮,聪明天纵,宫廷之事尽在掌握。”


    “穿堂和暖阁之后,有一间静室,供奉着道家三清神仙,窗明几净,修身养性,里面线香袅袅,面北朝南,圣上时常也坐坐,焚焚香。”


    ……


    刘伦介绍着这些事时,神情极度严肃。


    圣上做事有逻辑,择贤能,务求清清楚楚,乾纲独断。身居深宫之内,要能眺望天下事,居所必定干净整洁,清静爽适。


    涉及圣上私人物品和行踪,这些是最绝密的事。弦姒是最亲密的司寝婢女,才有资格窥知一二。


    越是御前的人,越容易掉脑袋。


    弦姒轻而郑重地,记下了刘伦的话。


    如此重大的任务交到她肩头,她不单有如履薄冰的恐慌,更有种向上的骄傲感。爬得越高,她能抓住的东西越多,命运的选择权也就越多。


    刘伦引荐乾清宫内寝的太监宫女给弦姒认识,陈秉忠,王福禄,两个太监都是刘伦手把手带出来的,精明伶俐,后背佝偻得恰到好处,会说会道。素心,锦书,两个老宫女。


    陈秉忠三十多岁,样子冷冰冰的,似不大待见弦姒。本来,他作为刘伦的干儿子,很快能接手刘伦衣钵,成为御前头一号的奴才。半路却杀出个弦姒,跟他夺饭碗。在这乾清宫之中,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只有一个能独揽大权。


    刘伦虽一心一意扶持弦姒,陈秉忠也不打算放弃,暗地里较量着。


    不就是比伺候主子吗?


    他伺候得更好,自然是他上位,托谁的关系也不顶用。


    宫里奴才们的厮杀竞争,如斯激烈。


    还有几个杂使的太监宫女,分工极细,有侍奉圣上批阅奏折的,有管研磨的,有打洗手水的,有管內帑的,有专门负责开窗通风的。分工明确,每日谁做了什么事都有细致留档。


    圣上喜静,身畔的人精简,日常基本就是这些人伺候着。今后正宫娘娘抬入宫,人员或许变动,那是后话了。


    无论哪个宫人,面色都由内而外透着喜色,“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乾清宫做事须得时时刻刻保持自然流露的喜色,伴驾的自豪和受宠若惊感,哭丧着脸强颜欢笑可不行。温顺,孝敬,可人,利索,仪态好,斯斯文文,凡事不用嘴上说就会意,浑身上下充满机灵的心眼子,却又乱耍小聪明。该问的要问,不该问的绝不问,会瞧颜色,会逗主子开心。


    御前的几个人,无论精神还是油水,都比底层宫人好太多。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有时候确实如此。圣上气度清冷,温暾冲淡,疏离喜静,少有为难宫人的时刻。宫人们能侍驾左右,打心眼儿里高兴、敬佩。


    弦姒不是第一天入宫了,道理都懂得。


    她垂着眼皮子,眉宇凛然。


    用来回答刘伦的,只有老生常谈的一句,“奴婢必不辜负总管信赖。”


    月移壁影,檐角铜铃窸窣作响,浓重的夜色渐袭,寒鸦嘶哑而鸣。


    戌时过正,冗长的更鼓声自西一街准时传来,一声盖过一声。宫门落锁,锦衣卫巡逻,偌大的皇宫进入沉寂的宵禁状态。


    月明如盘,柳影斜斜。


    这时辰,万籁俱寂,宫里的长街上只有锦衣卫的走动声音。他们是圣上的猎犬,刺探情报,杀人灭口,令人闻风丧胆,昼伏夜出。


    宫人剔亮了烛火,带班的各就各位。


    比之白日的紫禁城,夜晚更添了一丝令人神经发紧的肃穆幽阒,寒得哆嗦。


    白日庞然巨兽般的宫殿,夜晚长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不可仰望,不可直视,悚然生惧,犹如一口口巨大的黑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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