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来了。”她在门口喊了声。


    听到里面的应答才掀开帘子进去。


    躺在床上的妇人瞧见是她,忙不迭要起身:“怎能让您亲自给我送药……”


    妇人的疫病拖得久,烂疮已经蔓延到脸上,浑身溃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白皙的皮肤上斑驳狰狞,黄青的脓混合着血水轻易便浸透纱布,整个人喘息得厉害,双眼几乎快要涣散,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姜绾忙将她按住:“别起来。”


    摸着身上滚烫,已近极限。


    妇人本也没什么力气,又瘫倒到床上,口中嗫喏:“姜大夫……我对不起你……我当家的对不起你……”


    姜绾抽出针利落干脆地给她下针,先护住心脉,再排瘀散热。


    这次疫病本就因潮湿热气引起,更不该这样闷着。


    姜绾给她解开了身上的衣裳,用针挑破那些脓头,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纱布。


    又给妇人喂了药,安抚了几句。


    这一番操作忙完下来,便已经过去了许久。


    姜绾没敢耽搁,马不停蹄去了下一个营帐。


    这些妇人大多被耽误得太久了,一直被锁在家里,没吃上药,病情一再耽误,极难处理。


    难怪常姝会说忙不过来。


    根本不是简单的喂药照顾这么简单。


    妇人病疮都在身上脸上,男子根本无法近身照顾。


    只能依靠芙蓉医馆这些小弟子。


    烂疮里的脓不挑开排毒,病气出不去,会反复闷着发烧高热。


    而这些活,只能女子来帮忙做。


    常姝忙得像个小陀螺,挑脓挑得眼睛都快成斗鸡眼了,出去时没顾着前头,一头扎进了姜绾怀里。


    姜绾也累得够呛,好笑地拍拍她脑门:“往哪儿撞呢?”


    常姝摸摸额头,只得苦着脸道歉。


    师徒俩谁都没空寒暄,撞上后又各自错开,赶往下一个病患的营帐。


    “师父师父!七十五号营帐的病患昨夜忽然又起高热了,排查不住病因,您帮忙瞧瞧去吧。”


    “师父!我那个病患忽然呼吸急促了,要往哪儿下针?”


    “师父你快来!一八四五号营帐的小女孩忽然浑身红紫,好像是咳嗽窒息了。”


    “师父,有个老奶奶咳得胸口钝痛,近取穴用哪个给她缓解?”


    姜绾忙活了整整两日,几乎脚不沾地。


    期间陆凛来送饭,也只能趁着她给人挑脓的间隙给她喂饭,喂参汤给她吊着精气神。


    “哎呦……疼……”


    “好痒……”


    “姜大夫,我还有救吗?我想活……”


    “我想活着,没见到我家狗蛋长大呢。”


    “啥时候能好啊?我太疼了……姜大夫。”


    病患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姜绾忙得晕头转向,走路时眼前都是花的,一闭上眼睛那些黄青相接的烂疮恶脓近在眼前。


    耳边全是妇人压抑的哀嚎和悲戚呻吟。


    姜绾咬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至少……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姜大夫,有人找你。”耳边有人说着什么。


    姜绾恍惚没听到,背着药箱继续赶往下一个营帐。


    “哎……姜大夫!姜大夫!有人找你!就在大营门口,大人让我们喊你去呢!”士卒见她埋头往前走,又不敢伸手去拉她,只得拦在她面前。


    姜绾好半晌才听清,勉强定了神:“谁找我?”


    士卒:“您去瞧瞧便知晓了。大人说,您看了定然会开心的。”


    姜绾心下疑惑,她此刻实在忙不开身,妇人们身上的纱布不及时更换,闷在身上会诱发高烧咳嗽,放任不管,人会烧坏脑子的。


    可陆凛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抽出时间赶往大营门口。


    尚未出去,便听到门口叽叽喳喳。


    有清脆的声音问:“你们这的姜大夫真有那么厉害嘛?”


    “疫病严不严重?好治吗?”


    “你们营里头多少人呀?”


    好熟悉的声音……


    姜绾心头一咯噔。


    士卒在她面前拉开门。


    门口乌泱泱站着三十多名女子,各个衣裙干净利落,腰间背着药箱,眼神清澈正气。


    为首的女子很是活泼地朝她走来。


    姜绾愣神瞧着,脑中只剩一片嗡鸣。


    只听到那活泼女子在她面前俏皮地笑起来:“你就是姜大夫吧?我叫元娘!”


    “这是苏青。”


    “我们都是北境的女大夫,师出姜绾,崔娘子说她是你师姐,你应该知道她吧?”


    “听说这里闹疫病,好多妇人被丢在这自生自灭忙不开,众姐妹们听到消息,便自动请缨赶来帮忙了。”


    “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小姜大夫?”


    “小姜大夫?怎么哭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三次大婚 姜绾几乎无


    姜绾几乎无法言喻自己的心情。


    大营门口的妇人们腰间背着药箱, 正气凛然,笑意盈盈,古道热肠。


    不是从前北境大营她教的那些姐妹又是谁。


    她张嘴想要寒暄, 胸口滚滚沸热的情绪却先奔腾出来, 冲得她鼻头泛酸,哭得不能自己。


    元娘噗嗤一声好笑地拉苏青来看:“你瞧,姜大夫的小师妹还是个爱哭鬼呢,咱们还什么都没做, 怎的先哭成这样?”


    姜绾又哭又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太好了……来帮大忙……”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元娘拉住她的手:“不知为何, 我一与你对视, 便生出无限亲切之感,好似认识了许久似的。你别担心, 我们这次都是过来帮忙的,不收钱,只要能把病人给照顾好就成!”


    姜绾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只能胡乱地点头:“好……好……”


    忽然多了三十多号人,加上姜绾这边的女弟子, 一共四十来人,分到每个人手上的病患也就五十来人。


    如此一来,便足够她们缓过来一大截。


    众人都经验十足,很快重新划分了每个人的负责区域。


    一日的时间, 手脚麻利些, 便足够换好药。


    营中病患的病情也在一日三剂药和外敷散热排毒散的双重控制下得以好转。


    元娘和苏青等人显然也有丰富的经验,根本无需姜绾多安排,她们自己就能配合得极好。


    “谁那还有纱布?给我点。”


    “这里有。”


    “谁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我这有个小孩实在太难哄了!”


    “抱我这儿来吧,我来照顾。”


    “帮忙搭把手, 这个老奶也太沉了。”


    “叫你平日不吃饭,鸡崽子胳膊生不出二两力!”


    如是忙活一月后。


    营中病患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终于,最后一个病患被送出营。


    姜绾和陆凛相视一笑。


    满营的人全在欢呼鼓掌。


    “为庆祝疫病彻底消除,大人请大家换下身上的脏衣服,好好归家洗漱更衣,前往如意楼,今晚包场!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芜湖!!”


    “太好了!”


    “大人威武!”


    “大人英明!”


    当晚,如意楼中格外热闹。


    姜绾与陆凛并肩坐在首座,宴席上山珍海味,各种美味尽数奉上。


    连日来众人都累坏了。


    也该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有姜绾坐镇,众人也不怵陆凛了,该吃吃该喝喝,壮着胆子上前敬酒的不计其数。


    陆凛也照单全收,又挡去了敬到姜绾面前的酒。


    角落里。


    元娘拉着苏青咬耳朵:“真的很像啊,应该就是吧?”


    “要不我去问问?”


    苏青拉住她:“你这爱刨根问底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元娘鼓鼓嘴:“真的很想知道嘛!你还记得吗?前几日,她帮我那个病患下针引毒,那针法,下针的指法,言行举止,分明就是姜……”


    “嘘。”苏青用鸡腿堵住她的嘴:“好啦!”


    “你以为就你瞧出来了?大家都在装糊涂罢了,偏你要去捅窗户纸!”


    元娘可怜兮兮地望向她:“你不想和姜大夫相认吗?”


    苏青远远望了一眼首桌之上被陆凛如珍如宝般护在身侧的人,收回视线,眼底释然:“她如今过得极好,咱们何必多此一举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借尸还魂可不是小事,你想让她被人拉去当妖怪烧了不成?”


    “当然不想啊!”元娘立刻反驳。


    说完她又沮丧:“我就是想她了嘛,想和她说说话,想告诉她咱们没有辜负她的教导,将妇科发扬光大,从北境一路南下,沿路科普、救人……咱们做了好多好多事,都有她的一份启蒙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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