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面上不见讶然之色,她为赵氏针疗散胸口瘀滞郁寒之气数月,再阴暗的人也差不多该好起来了。


    她笑了下:“怎么不乐意?你都能原谅他杀了你心爱的小儿子,他为何不原谅你这些年的偏心?”


    赵氏撇了撇嘴,“也不止这些吧……”


    姜绾讶然:“还有什么?”


    赵氏有点别扭。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将心头淤积多年的情绪都摊开了说清楚。


    她想好好过日子了。


    “就……还有他父亲的死。”赵氏回想起当年的事,也是很有些不光彩:“当年他父亲罹患绝症,寿数不过数月,瞒着他没说,故意想借此给他上一课。”


    姜绾眼皮子抽了抽,记得先前她说过,用一只狗给陆凛上了人生第一课的事。


    惊得她久久都无法回神,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父母。


    赵氏叹了口气,开了头,往下便也好说:“他是个极重情义的孩子,我们怕他被旁人利用,被身边人捅刀,便给他安排了个陪读玩伴,两人十余年的感情,是多年并肩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那年,我与他父亲挂帅出征,陆凛与那陪读是麾下两名副使。”


    “他的陪读被突厥人俘虏,他要带兵去救。”


    “我与他父亲假意不同意,却还是让他带走了两万兵去救人。”


    “等他回来时,我们后方已被敌军偷袭,三千精兵被屠,他父亲尸首挂在帅旗上,死不瞑目。”


    姜绾心头一咯噔,“不会是你……”


    赵氏点头:“我们猜到了敌方会绕后偷袭,我提前撤走了,他父亲故意留在那死守,最终落得惨死下场。”


    “他本就没几天好活了,干脆将死赖在儿子身上,怪他带走了两万兵去救个陪读,也怪他意气用事,过于重情重义。”


    姜绾:“……”


    赵氏摸摸鼻子:“他那陪读早被敌军收买,是他自己识人不清,我们也只是想让他学聪明点。”


    “唉……只是如今想来,到底残忍了些。你说他若知晓了,可能原谅我?”


    姜绾幽幽喝了口茶:“我看悬。”


    从前,她其实从赵氏口中听过一二,说陆凛害他父亲死不瞑目,尸首挂在帅旗之上,还说他害死他亲弟,致使其大火焚身,活活烧死,死后还被五马分尸。


    他弟之死尚不明确,如今他父亲的死倒是明朗。


    “啧……”赵氏胡乱撸了把脸,又破罐子破摔:“老娘好歹是他娘,有本事他杀了我!”


    “我决定了,等他归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姜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事已做下,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赵氏忽然凑过脸去:“他会原谅我吧?”


    姜绾:“……我哪知道?”


    赵氏:“你怎么不知道?你是他命根子,若你开了口,他还能拒绝?”


    姜绾气笑了:“我说今儿怎的忽然来寻我说话,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氏厚脸皮得很:“我是你婆婆,你敢不替我求情?”


    姜绾眉头挑得老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赵氏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塞她手里:“这成不?”


    姜绾嫌弃地塞回去:“不成。”


    拿嘴啃出来的瓜子仁,怪埋汰的。


    赵氏一拍桌子:“差不多得了啊!你知不知道陆凛那混小子送你那些价值连城的头面首饰全是老娘压箱底儿的陪嫁?”


    姜绾讶然:“啊……是吗?”


    赵氏现在提起来还肉疼的厉害:“当然了!你以为他有那么好的眼光?”


    姜绾噗嗤一声笑出来:“行吧,事儿我应下了,不过……你们做错事在先,既想与他和好,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诚意?”


    赵氏警惕捂住了手上翡翠镯子:“什么诚意?”


    姜绾嘴角微抽:“我说你至少正经与他道个歉,给他煮碗面之类的……”


    赵氏想起什么似的,嘀咕着挠挠脸:“我倒是敢做,他敢吃么……”


    两人正聊着,忽然“轰”的一声震天巨响。


    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


    俩人吓一跳,下意识抱作一团。


    外头忽然飞鸟惊起,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不好了!快逃啊!逃啊!”


    “啊啊……”


    外面忽然响起惊叫声。


    姜绾猛地站起来:“来人!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赵氏面色微变,猛地起身,神色冷静:“你待着别动,我出去瞧瞧!”


    姜绾点头。


    她手脚被拷住,也实在出不去。


    赵氏刚开了门,却见黄沙漫天,天不见下雨,屋檐下却忽然哗啦啦倾倒下水流,大片大片,简直像是屋头上挂着个瀑布。


    地面剧烈震颤,空中飞鸟惊恐盘旋。


    丫鬟仆人们四处逃窜,却已经来不及,被水冲垮。


    赵氏面色骤变:“是洪流!”


    一转眼的功夫,房屋冲垮,地面污水漫过脚踝,那些丫鬟婆子尽数被冲得七零八落,被卷入旋涡中。


    北境城上方水库被炸毁,引动地下水脉喷涌。


    漫天洪水如同奔腾的千军万马,瞬间腾起数十丈水势,顷刻间冲垮北境城。


    街头正在叫卖的小货郎连人带货被冲飞出去。


    破败些的一进院、茅草房尽数被冲垮。


    北境侯府的护卫第一时间想要入内寻人,却也架不住洪水猛势,当场被冲翻,卷入洪水旋涡中难以抽离,自身难保。


    赵氏猛地关上房门,又疾步去关窗。


    姜绾已经看到门缝里有水溢入,她着急道:“洪流来了你关门做什么?快跑啊!往高处爬!”


    赵氏骂骂咧咧:“老娘不得救你吗!关了门水漫进来慢些。”


    她边说着,不知从哪儿抽了把匕首来砍锁链。


    姜绾着急:“这锁链是千年寒铁所制,你砍不断的,不要管我,快走!”


    不知是哪儿的水,这么一会功夫,竟已经漫过门窗。


    细弱的栓子没能挡住,门窗被冲垮,淘淘浊流胡乱冲撞涌入,几乎一瞬就没过了人小腿。


    桌椅板凳全被冲得东倒西歪,博古架上花瓶尽碎,字画被冲烂。


    赵氏发了狠地去砍锁链。


    姜绾也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吓懵,好半晌才颤着手找回理智,抱住赵氏的手:“别救我,我……我已经中毒,活不过三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一直待在陆凛身旁没走?你自去逃命!”


    赵氏不听:“放你娘的狗屁,现在编这种谎话来骗我!”


    姜绾急得要命:“是真的!我不骗你!快走啊!”


    “若我骗你,便叫我不得好死!”


    赵氏咬牙:“那也不行,你是那混小子的心头宝,他回来若看到你是因为这些锁链才没能逃走溺毙在此,会疯的!”


    姜绾一把推开她,拔了簪子便抵住脖颈,厉声呵斥:“走!”


    赵氏着急了:“哎不是你……”


    水顷刻没过了两人胸口。


    姜绾咬牙:“你不是还要跟陆凛和好吗?欠他的道歉你不说了吗?”


    抵在脖子上的金簪几乎刺入脖子动脉,鲜血已经汩汩流出。


    “该死的!”赵氏骂骂咧咧,深深看她一眼,脱了身上碍事的衣袍转身一头扎入洪水里凫水离开。


    姜绾强忍着恐惧,眼看着四面八方的水越涌越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问系统:【倒计时还没到,我现在死了,会怎么样?】


    系统:【宿主别慌,提前死亡只会让您的魂魄在此处飘荡三日,待倒计时结束,新的身体投放到位,您便能获得重生了。】


    姜绾闻言,心中恐惧稍缓:【那便好,那便好……】


    洪水迅速淹没房间,姜绾被锁链囚困,眼睁睁看着黄绿色的洪水之下,赵氏一边凫水,一边摸索着往外面逃。


    直到她攀住了屋檐,一点点爬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结束 见赵氏爬上


    见赵氏爬上屋顶, 她才松了口气,又连忙去扯了桌上的油纸。


    那些油纸都是前一日大婚时垫在喜盘底下承托食物用的。


    她从床头抽屉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用油纸层层叠叠将小本子包裹住, 死死系好。


    而后, 才将本子封存到梳妆台上的隔水妆奁盒里面,将盒子裹到自己袖子里。


    希望陆凛回来给她收尸时,能看到里面的本子。


    虽说死不了,可被水一点点淹没口鼻, 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恐惧。


    冰冷的水浸透四肢百骸,视线被淹没, 桌椅板凳和薄纱被水流卷着错乱打漩, 浑浊一片。


    她干脆闭上了眼。


    惨叫声与呼救声隐隐从极远的水面传来,约莫是哪个可怜的丫鬟婆子。


    几乎分不清。


    胸腔里空气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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