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慈没压住往上翘的嘴角,笑着轻声回了一句:“我们还没成亲呢。”


    徐大娘立即笑道:“快了,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就是了。”


    柳慈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一旁的万欢。


    万欢双臂环在胸前,斜斜地倚着院中的木柱,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淡然一笑。


    柳慈的脸上顿时浮出一抹红晕,像被炉火烧到似的,连忙错开视线,转向身旁的徐大娘:“徐大娘,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再吃两副药巩固一下就没事了。我这就去给您抓药,您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徐大娘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连连点头:“好,麻烦你了。”


    柳慈起身去配药,徐大娘提起脚边的竹篮走到万欢身边,笑道:“姑娘,柳神医给我们看病不收钱,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拿了几个刚下的鸡蛋,你们留着吃。”


    他们早已辟谷,寻常吃食于他们而言可有可无,无需收下这些鸡蛋。万欢正要开口拒绝,柳慈走过来,伸手接下了篮子。


    “多谢大娘,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这鸡蛋大个新鲜,回头煎着吃,肯定香。”


    徐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吃吃,千万别跟我客气,吃完了我再给你们送过来!”


    柳慈连连点头应着。


    徐大娘拿着配好的药离开,走到院门口时想起什么回头大声喊:“柳神医啊,你们俩啥时候成亲?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柳慈顿时眉开眼笑,扬声回道:“好,大娘您放心,到时候一定请您来!”


    送走徐大娘,来问诊的小镇百姓就没断过。


    柳慈坐在桌前,一会儿为病人搭脉,一会儿低头写药方,手里捏着毛笔,动作沉稳又温和,说话很有耐心,语气温和,让围着的百姓都觉得心里踏实。


    这期间,万欢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静静看着。


    她看得出来,柳慈这会儿身上没了平日的焦躁,眉宇间满是平和,倒真像个能让人安心的神医


    万欢其实不太明白,但就这么看着,方才她那七上八下的心竟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屋檐上的积雪在融化,滴答、滴答,声音不紧不慢,雪水落在青石地上,又慢慢渗进缝隙里。


    万欢靠着椅背,听着水声,等着日落。


    这样的日子,好像确实不错。


    天一点点黑下来,最后一缕霞光也沉了下去,应该不会再有病人来访。


    柳慈送完今天最后一个病人,顺手将院门关了。


    万欢打了个哈欠,摸着红耳的手指动了动,小火炉上的水壶轻轻飘了起来,往两个粗瓷杯里各注了些热茶。


    “累吗?”万欢挥手,将热茶稳稳送到柳慈手上。


    “雪水沏的?好喝。”柳慈喝了茶,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语气里满是满足,“不累,反倒觉得心里踏实,很开心。”


    万欢不是很理解:“小镇的人早已完全陷入幻境,阵内不死不灭,你何必费心费力给他们看病抓药?”


    “他们自己不知道啊。”柳慈身体往后靠,懒洋洋地继续道,“他们按照生活的轨迹在好好生活。再说了,我之前答应了要给他们治病的,不能不管他们。”


    万欢不赞同,但现在反对也没意义,只淡淡笑了笑:“明明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你倒是信守承诺。”


    柳慈嘿嘿笑:“那是当然,商人最看重的就是信用,我答应了的事,肯定要做到。”


    万欢笑道:“可幻境无止境,你恐怕当不成商人,只能一直当神医了。”


    “是啊,我一开始还不甘心呢,不过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好在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死前还能见到你。”柳慈顿了顿,偏头看她,嘴角的笑意收敛了许多,“万欢,我这样想是不是很自私,你会不会怪我?”


    万欢有时候跟不上柳慈的思路:“陷入幻境是我自己没用,你不过是心里想想,我为什么要怪你?”


    “我怕你是被我念叨来的。”柳慈说得格外认真,眼神里还带着点忐忑。


    傻得可爱。她端起茶杯垂眸喝了口茶,掩去眼底的笑意,喝完起身:“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柳慈立即起身:“这么快?”


    万欢指了指夜空:“天已经完全黑了。”


    柳慈没办法:“好吧,那我送你。”


    对门而已,柳慈依依不舍将她送出院门,送到对门门口:“明天见。”


    暂别柳慈,万欢推开院门,就看见谷清音正坐在院子下的月桂下,神情凝重。


    谷清音抬眼看见她,开口道:“过来坐。”


    万欢走过去,喊了一句:“小师父,有事?”


    谷清音冷淡的脸上忽地露出一点笑意。


    万欢坐下:“有好事?”


    谷清音抬手抵着唇角笑了一下:“咳,不是,就是突然想笑。”


    万欢:“……”这人怎么莫名其妙。


    谷清音很快收敛了笑意,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沉了些:“今天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空落落的,没由来的慌,想找你商量商量。”


    万欢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忽然想起白天在竹林时,谷清音就说过不对劲,连忙问道:“从竹林开始的?”


    谷清音点头。


    万欢疑惑:“既然明确有异样,当时怎么不好好查查?这不像你。”


    谷清音叹了口气:“当时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正好柳慈说有病人在等,病人更重要。”


    陷在幻境里的病人,救不救本就没什么两样,哪里就更重要了?


    万欢心里一阵无语:“你怎么和柳慈一样,那些病人就算……”


    等等……不对!


    绝对有问题!


    一个念头窜了出来,万欢神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震惊。


    柳慈说什么商人重信,要守约倒也罢了,但谷清音不一样,她分明知道那些人已经彻底陷入幻境,不死不灭,以她的性子,怎么会放弃追查异样,同意回去?


    谷清音被吓了一跳,关心道:“怎么了?”


    万欢指节用力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扯出个僵硬的笑:“小师父,柳慈今天下午看了很多病人,他很开心。”


    谷清音顺着她的话点头,眼底露出几分欣慰:“看来病人的情况都在好转,这是好事。”


    “好事?”万欢声音发紧。


    错了,谷清音不该这么认为,她应该……


    万欢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是了,谷清音应该怎么认为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你当如何 我倒是有一


    谷清音如何看待那些已经陷入尘网中的人?面对那些上门求医的病人, 她会怎么做?


    谷清音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心有仁善,遇事沉稳……不对……好像哪里不对……


    万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有点晕, 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微微发晃。但她死死攥着拳头, 那刺痛提醒着她,一定有哪里对劲!


    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谷清音当即扶住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万欢的脑袋越发昏沉,身体一软, 靠在了谷清音肩头。


    谷清音身上有着雪山和青草的清香,可这熟悉的味道没能驱散她心底的不安, 反倒让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


    “万欢?!”谷清音的指尖凝起淡淡的灵力,查看她的身体状况。


    不对。


    万欢借着谷清音的搀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猛地拔下发间的玉簪, 狠狠朝着自己的掌心扎了下去。


    嘶——


    钻心的疼痛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万欢浑身一个激灵, 终于想起了自己方才觉得不对劲的问题。


    以谷清音的行事准则, 她确实会尽力去救竹溪镇的百姓,但倘若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她断然不会固步自封,应该是着眼当下, 凡事向前看。


    可现在的谷清音,放着异样不查,以病人为重?


    “你这是做什么?!”谷清音见她自残, 十分惊怒, 当即施法未她疗伤。


    万欢抬头望向夜空。


    灰蒙蒙的天幕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沉沉地压在心头。


    天幕之下皆尘网,尘网之下幻境无处不在, 真假难辨,她现在,是不是也早就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方才的不适,是不是尘网对身处阵中之人的约束?


    限制深思,不去探究疑点,便可无知无觉,永远沉浸在幻境的安稳里?


    万欢按了按眉心,任由谷清音给她处理伤口。


    “以后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谷清音蹙着眉,语气不悦。


    万欢这才回过神,伸手抓住谷清音的手腕,撩开她的衣袖。


    只见几缕尘埃汇聚成线,绿丝沿着手臂蜿蜒而上没入衣袖深处。


    万欢皱了皱眉,原本想再扯开谷清音的领口看个究竟,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只问道:“小师父,你身上的绿丝到哪里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