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四下里一瞬寂静。天子赔罪,谁有命受?


    黄公公不愧是在天子跟前伺候多年的人精,“哎哟,皇上您这么说可是折煞了小贵人。”


    他把那道菜放置甄芙面前,又贴心的替她布好。方不慌不忙的劝道,“小贵人,您可是不知咱们皇上的难处,当年那李侍郎拿着先皇赐的免死金牌,跪在御书房里以死相逼要一个说法……”


    甄芙闻言抬眼,似是一惊,她方才哭过,眼角鼻头皆有霞色。如被暴雨打湿的海棠,零落却也透着……别样蛊惑。


    当她红着眼眶用怯怯的目光,看向一个人的时,总会无端的,激起人内心按捺不住的暴虐欲望。


    皇帝眸光微深,那温和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沉意。片刻,面上却仍是像兄长一样温和慈爱,“你莫听黄为祥胡沁,朕罚你是因为你做错了。芙儿以后切忌,不可骄纵随心。”


    甄芙乖顺的应是。


    赵域原本只冷眼看着他们之间的你来我往,却不想甄芙突然怯怯的捏住他的衣袖。


    她脸上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娇羞,看着皇帝说道,“皇上尽可放心,以后有世子爷看着,妾总归出不了乱子。说到底,还没谢过皇上娘娘替妾百般周全。”


    甄芙自小在宫中长大,众人见惯了她的张扬跋扈,这般小女儿之态,倒还是头一回。


    是以,众人表情各异。


    皇后脸上带着欣慰,目光绵长。


    皇帝的目光在她指尖攥过的衣袖处凝了一瞬,面色越发温和慈爱。


    赵域却是额角微跳,抬手体贴的替她布了一筷子菜,方才勾唇道,“你如今亦是王府之人,又是皇兄皇嫂所赐,看顾你也属本世子份内之事。”


    这话听在人耳朵里却是百种滋味。在场的都是宫中老人,或多或少的都同甄芙有些交集,亦知道她从前是个什么脾性。


    从她方才一副小女儿的作态看,倒是很倾心世子爷。但世子爷的态度么,好像就没这般满意了。


    你瞧他方才的一番言辞,话里话外,总透着几息不满。不知是介意她从前的跋扈名声,还是介意帝后将麻烦塞进了他成王府。


    皇后叫珑玉给甄芙剔了一块鱼肉,送过去。方才看着赵域缓声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世子能这么想总归是好的。不过,女儿家娇贵,倘若她日后当真犯了什么错,世子爷也不必太过烦心,只管送到宫里,自有皇上同本宫替你做主。”


    赵域默默应是。


    皇帝却是笑看皇后一眼,“从前老师总说朕惯着她,依朕看,在皇后面前,朕却是要输上一筹。”


    皇后笑道,“终归是在咱们跟前长起来的,少不得要护着些。”


    帝后忆起东宫往昔,又多说几句。甄芙少时同父兄时常出入东宫,这些往昔里总会有意无意的出现她的影子。


    童年旧事,并非件件体面,但帝后每提她一回,赵域的目光便若有似无的在她身上停放一瞬。


    这顿饭吃的心思各异,好在宫里素来如此,众人见怪不怪。


    用过午膳,皇帝难得好兴致,留下同皇后说了会儿话。赵域同甄芙未曾诏退,自然需在一侧作陪。


    一直到离宫前,徐侧妃才被从侧殿里引出来。


    她一个人在配殿里坐了大半晌,隐约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大概知道皇帝来了,特地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只等着觐见。哪知过了良久,也无宫人进来传唤。


    徐侧妃不敢贸然出去,也不敢胡乱走动,等一炉香燃尽了,又过了许多时候,才有小宫女端着膳食进来。


    彼时,她脸上的笑几乎不能保持。徐若璃原以为,她费了心思讨王妃喜欢,得了侧妃之位,总不会再轻易叫人看轻。


    可今日到了宫中方才明白,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是没有筹码的。


    没有筹码,侧妃同姨娘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本就没什么区别。


    他们进宫时,是两辆马车。出宫时,却添了一辆。无它,皇后同皇帝像是要把这六七年未尽的赏赐,一次给甄芙补个齐全。


    皇后送的是女儿家喜欢的首饰布匹,皇帝却是送了整整一大箱机巧玩具,据说都是从各地有名的能工巧匠手中收罗来的。


    赵域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那箱子上挪过,最后定在甄芙身上。


    她手里拿的,是皇帝亲手从那大箱子里取出的一副九连环。碧玉作环,玛瑙作珠,十根纤指上下翻飞,没一会儿便将那环扣一一解下。


    赵域几乎能想象到,旧时东宫景象。少女甄芙坐在庭院,神色或细致或懒散,手里便拿着这样一副九连环。


    还曾是太子的皇帝,忙完公务站在书房的窗边看院中景致,少女的一举一动,也便落入了眼底。


    甄芙察觉到赵域直白的目光,将那副解开的连环递到他面前,话里染了三分笑意,“世子爷为何这般看着妾,若想玩便只管说,妾还能舍不得给您?”


    赵域没接,语气不明,“你自己玩吧,本世子没兴趣。”


    甄芙闻言,毫不留恋的把那价值连城的物件随手一搁,然后往他身旁靠了靠。


    漂亮的眼尾微微一扬,小狐狸似的,“都是妾少时喜欢的玩的,确实无聊。不若世子爷说说喜欢什么?妾陪您呀?”


    赵域垂眸,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审视。看到她眼尾还未完全消散的薄红时,不知为何,竟抬手抚了上去。


    不想却是叫甄芙误会了,只将他的手从自家脸上拉下来晃了晃,娇嗔道,“世子爷,在马车上可不成,而且妾乏的紧,全怪您昨夜太不知节制了。”


    赵域闻言脸色一僵,全然不明白,她这脑子里整日都是想的什么?只出言轻斥,“既然乏了便好生歇会儿,胡乱想些什么!”


    甄芙的目光小刷子一般,在他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耳根处。不知看出什么,柳眉轻抬,然后伸手挽住他强健的胳膊,头轻轻歪靠在那宽宽的肩膀上。


    “那便劳烦世子爷一回,借给妾一个肩膀,叫妾缓缓神。


    赵域微顿,见她双目轻阖,浓密的睫毛下,藏着的一片淡淡青痕。知道自己昨夜太过孟浪,便没再说话,也没有动。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风轻轻撩开车窗,宫城景致也一点点的略过。


    赵域玩味的想着宫中二位待她的态度,又思虑着她对宫中的态度,眸色一片沉色。


    却是将将驶出宫墙,玄武门外便被拦了下来。


    只听御马的下人在帘外回禀,“世子爷,是甄家二爷,他言说……他的驴子误吃了巴豆有些拉稀,想叫您捎他一程。”


    赵域,“……”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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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旧时宫学外的帐算一下


    赵域眉心一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甄长卿司马昭之心,却不肯费一分心思寻个像样的借口。


    甄芙听到动静坐直身子,满眼期望的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是二哥么?妾想他了,世子爷开开恩叫他进来吧。”


    赵域见状移开双眼,动动了微酸的肩膀,只冲着马车外淡声吩咐,“请甄待诏上来。”


    须臾,车帘一掀,甄长卿跨坐了上来。


    他今日难得进宫,随皇帝一道赏了一阵他忍着心痛进献的名画。又同后来加入的赵域明里暗里掐了几回,哪知到了午膳时分,皇帝竟然叫他回府。


    饭没吃着,白白搭进去一幅名画不言,妹妹也没见着,失算。


    不过没关系,他甄二爷有的是办法。


    彼时甄长卿在宫城门口的凉棚下哼着小曲,在守门将呲牙咧嘴的心疼表情中,喝对方数十两才得一斤的新茶。


    直至第三壶,成王府的马车,才不急不徐的从城门内驶出来。


    甄长卿上马车后,同赵域不咸不淡的拱了下手。尔后一脸大惊的看着妹妹做作的关切道,“小妹,几日不见,你竟瘦了这般多。可是那成王府里的饭菜难以咽?还是有人欺了你?”


    赵域哪里不知他是故意膈应人,冷哼一声。


    甄芙安抚的晃了一下他的胳膊,看着甄长卿笑道,“二哥是关心则乱,王府好的紧,王妃王爷带我如己出,世子爷更是不在话下。他不但把自己的院子给了我,知道小妹胃口不好,还特地开恩叫人在院里设了小厨房。”


    赵域听了简直要笑了,她可真能给自己描补。


    王爷王妃待她如己出?父王病重,她未成打过照面便罢了,但说母亲那边,在她入府前生生提了一个侧妃压在她头上,怎么看,也不像待她如己出的模样。


    再言那小厨房,分明是她用尽了手段……他不耐烦才勉强应下的。


    事实这般,赵域却不可能同甄长卿解释。是以,他只能生受下甄长卿一副果然如此的鄙夷目光。


    这兄妹俩,不愧是甄家人,一样的见好不懂得收。


    甄长卿以目光讥讽完赵域英雄难过美人关,犹嫌不过瘾。风凉话是张嘴就来,“坊间皆道成王世子待先世子妃一往情深,自打亡妻去后,这后院再不曾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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