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着,罗棠棣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


    她捧着下巴,就这么瞧着裴灵渊,也觉得心下安稳。殿下即便与她没什么交情,也愿意施下几滴雨露给她,日后定然也会保护好天下江山。


    前世、梦里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知道啦,我以后不会再胡作非为,整日嚣张跋扈。”罗棠棣这么说着,手脚麻利地给裴灵渊倒了杯茶,递给他认真道,“殿下,我会改过自新,你不要不喜欢我。”


    裴灵渊眉眼微垂,接过茶盏。


    “无须改过自新。”


    罗棠棣微愣,看着他。


    青年眉眼温润平和,透着天生的悲悯祥和,语气更认真几分:“孤从未不喜欢你。”


    罗棠棣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起来,仿佛是有一串七彩小人在跳舞,又好像是树梢的叶子被风吹得叮咚响。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口一片喧嚣,以至于忘了说些什么。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飞快收回了端茶盏的手,并且往角落里挪了挪。


    “哦!殿下您很有眼光!”


    “……”


    裴灵渊仿佛是轻笑了一下,自顾自搁下茶盏。


    罗棠棣黏着裴灵渊,一直黏到天色渐晚,才依依不舍离去。不过在离去之前,她被灌了一碗难喝到要晕过去的药,还被殿下盯着让陈医官将剩下的药包全给她拿上。


    不过她怀中揣着裴灵渊的私章,还是心情十分愉悦,脚步轻盈。


    倒是一夜好梦。


    一觉睡醒,罗棠棣简单梳洗,便去寻陛下。


    当今陛下裴毓即位已有十余年,惯来勤政,最是仁爱不过,对罗棠棣这般忠烈之后更是十分厚爱。闻说她有事拜见,当即唤了她进来。


    罗棠棣规规矩矩行完礼,便高高兴兴唤:“皇伯伯!”


    “这么高兴?”裴毓笑。


    “是见了皇伯伯高兴。”


    罗棠棣是真的高兴,见到每一个活生生的亲人,她都觉得很开心。不过今日前来,她要说的事情大约会惹皇伯伯忧心,于是她稍稍正色。


    皇帝知道她是真心话,又见她面色,便道:“你性子直,无须虚礼,有什么事说清楚就行。”


    于是罗棠棣将昨日见到王息,还有在摘星楼瞧见王息买通禁卫,以及城西失火的事情,全部和皇帝说了个清清楚楚,半点没有藏私。


    皇帝面色沉下来,却算不得太难看。


    此事他已有了风声。


    只是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这张筹码,便安然放在了桌面之下。


    但罗棠棣将此事告知他,一可见罗棠棣忠君之心,二可见罗棠棣对他全然的信任。毕竟这么大的把柄,罗棠棣用在其他地方,能换来的利益可远比直接上报给他来得多。


    皇帝看向罗棠棣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慈爱。


    慈爱之余,则是伤怀。


    罗契之镇守荆州多年,硬生生消磨掉了北人一举南下、并吞南北的雄心,才有了如今十数年的安宁。罗家夫妇死在战场上时,罗棠棣才四岁,甚至也险些折在了荆州。


    如今罗棠棣长大了,仍如父母一般忠孝。


    皇帝略思忖片刻,抬手招她上前接旨,说道:“昨夜你将祈福灯呈于朕,让朕与百姓同心,天下咸服。朕今封你为东阳郡主,棠棣,跪下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罗棠棣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今日过来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邀功。只是殿下告诉她,可以与陛下说,而她也想把王息将来会造反的消息传递给陛下,让陛下早有准备。


    但当初册封她为县主时,食邑数量已然格外破例,现在册封郡主更是大大的破例……


    这也太夸张了些吧!


    裴毓见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只笑着道:“还不快接旨。”


    长辈赐不可辞,罗棠棣乖顺跪下接旨。


    接过旨意,皇帝又仔细问过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又赏了几样小玩意给她,这才作罢。罗棠棣想到上辈子的事情,没和往日那般没心没肺,再三叮嘱陛下万万要注意身体。


    少女语调活泼,说出的话却关怀熨帖。


    皇帝瞧着她,不由越发慈爱。宫中皇子公主并不少,独有罗棠棣眼底只带着全然的信赖,仿佛他并非天子,而只是个寻常的父亲。


    既为人父,总盼着子女有个好归宿。


    罗棠棣退下去许久,皇帝都在兀自沉思,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母后倒舍得把她嫁去东阳。”


    若是嫁去了东阳,山高水远。成了亲的女郎,到底是别人家的人,如何还能常回到建康见一见亲人,只怕能见的面屈指可数。


    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田内侍才入内低声道:“陛下,郭大人有急事奏见。”


    听到郭字,皇帝眉间轻蹙了一瞬,很快又神情如常。


    “召他近来。”


    “是。”


    不多时,郭韶便入内拜见。


    君臣之间寒暄数句,便不再多言,直切主题。


    郭韶呈上所携书稿,躬身取下乌纱,便要跪地叩拜。皇帝先一步拦住他,抽出书稿,视线扫过发黄的薄薄书页纸张,视线停留在行云流水的熟悉字迹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浓云压实,令人难以呼吸。


    良久,皇帝道:“这是何意?”


    郭韶顾不得皇帝阻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皇太子有不臣之心,尽数展露于笔墨之间,陛下明鉴!”


    皇帝没有说话,垂眼看着纸上寥寥数语。


    这是前朝的史书,某位篡位帝王的本纪,第一页。正写到久久屈居他人之下,帝王不慈,群臣虎视眈眈,与其一退再退,不如先发制人。


    太子写了两行字的批注,颇为嘉许此位帝王。


    只是上头的字迹虽然有大家之风,却到底还有些稚嫩,用笔隐约可见虚浮。这史书纸张更是发黄发脆,打眼一瞧,便能猜出快是十年前的批注。


    彼时裴灵渊不过七八岁的光景。


    “朕倒没想到。”


    皇帝的语气有些轻,听不出是嘲讽,或者气恼失望。但郭韶觑着帝王神色片刻,已然迅速抬起头,一气呵成怒斥道:“臣等何曾料想,太子身为人子,竟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念!”


    只静了片刻,皇帝已然冷声道:“太子既有谋逆之念,此事移交廷尉调查。”


    郭韶这才汗出如瀑,躬身应是。


    不只是他,还有朝中许多人,都有些摸不透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但既然太子眼疾加重,早有传闻,称太子已经几近目盲,这储君的位置便万万坐不得了。


    寿宴上,用来试探的白玉如意起了效。


    明知不过是信口污蔑,诅咒之谈更是牵强附会,但陛下却并未维护裴灵渊。反倒是任由着他们,合力将此事闹大,以至于只差一点便能将裴灵渊从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


    偏偏东阳县主横插一脚。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总归是替裴灵渊解了围。


    可局都攒好了,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揭过去呢?郭韶此次拜见,心中虽然有寿宴上的白玉如意探出的底,可到底还是十分不安稳。


    毕竟,裴灵渊是崔皇后所出。


    崔皇后与陛下少年夫妻,当年若非崔家,陛下也未必是眼前的天子。


    总是这么些年陛下冷待甚至苛待太子,众人心中,却总有几分不安稳。毕竟是少年时的亡妻之子,又多年未曾透露出另立储君的意思,他们便也看不穿陛下想些什么。


    但眼下,尘埃落定。


    陛下放弃裴灵渊,放弃得干干脆脆。


    郭韶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那太子殿下……”


    “查清楚,这是否为太子亲笔所书,与其余谋反证据。”皇帝惯来温雅慈和的面上只剩下冷漠,垂眼睨了郭韶一眼,瞥开视线,“暂将太子幽禁东宫,不许东宫内外有半分消息传递。”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郭韶躬身领命而去。


    此事已至暮春时节,花木纷纷。


    郭韶身上的官袍已被汗透,行在葳蕤花树下,暖风终于吹干了衣衫。他登上马车时,不经意往外多看了两眼,瞧见位罗衣妍丽的年少女郎。


    正是东阳县主罗棠棣。


    其实才传了旨意,眼下已然是东阳郡主了。


    满天下都知道,陛下何等宠爱东阳郡主,必亲生的诸位公主更为宠爱。这句话并非夸张,陛下身边最得宠的郭贵妃所出的晋安公主,在宫里遇到罗棠棣都得避一避风头。


    眼下又加封一层,只怕多半也是撑腰的意思。


    这般尊荣,谁敢得罪她?


    纵然她打乱了寿辰上的计划,致使他们许多心血付之一炬。可有陛下再三撑腰,任谁也不敢记恨她,更遑论是报复。


    郭家是由陛下一手提拔,郭韶自然有这样的眼力见。


    虽然贵为重臣,还是让人提醒她一句:“郡主,城西的路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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