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息似笑非笑。


    “确实愚蠢。”他弯下腰,用袖子擦掉罗棠棣脸上的脏水,轻啧了声,“倒真是貌美,难怪惹得裴灵渊这般……可惜,竟蠢到落在我手里。”


    罗棠棣耳鸣得厉害,听不清。


    模模糊糊听到了裴灵渊三个字,心中有些难过。


    她最对不起的人,大概是裴灵渊。


    三年前,他眼疾重至失明,从众星拱月的太子沦为庶人,后来还被幽禁于禁苑之中。而罗棠棣却在此时落进下石,闹了一场退婚,彻底让他沦为笑柄。


    他们确实该笑她愚蠢。


    裴灵渊温柔仁厚,纵然厌恶她,多年来也处处以礼相待。


    而她却这样伤害于他。


    不过也好,现在的裴灵渊想必对她厌恶到了极点,断然不会再和她扯上丝毫干系。


    这样,他就不会来竟陵自投罗网了。


    “我求君侯,”罗棠棣恍惚看着王息,眼角流出数行血泪,“不要屠尽竟陵满城,留妇孺一条生路……咳咳……我可以交出城中罗家军,作为诚意。”


    “罗家军?”王息收了笑,眸色严肃,“原来罗契之真留下了一支军队在竟陵,难怪竟陵敢不听我王氏指挥……”


    罗棠棣等着他做出决断。


    王息来回踱步。


    罗契之留在荆州的威名太甚,就算屠杀竟陵满城,其余郡县也未必服王氏。但若屠杀干净的,是罗契之留下的罗家军,则不光抹去了罗契之的威名,还能彻底震慑荆州诸城。


    反正,王氏已经彻底和罗家闹翻。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不如为我所杀,干脆借此立威。


    当真是好主意。


    “你一女子,凭什么能指挥他们出来送死?”王息沉下脸,伸手掐住罗棠棣的脖子,手指骨节攥紧,“还是说,你想要拖延时日,等着他们救你出去?”


    骨节作响,罗棠棣口中溢出大片粘稠血淤。


    她止不住咳嗽,呼吸急促。


    “我指挥……不了他们……”


    “但我是罗契之的女儿,若君侯置我于城楼之上,当众凌迟虐杀,再亲手挂我尸身于城头曝晒雨淋,任由群鸦分食……”


    “他们会出现的。”


    她呼吸微弱,身体却抽搐着,呛咳出好几口鲜血,溅了王息满脸。


    王息愣在原地,脸上露出癫狂喜色。


    好主意,当真是好主意。


    “你,去唤人来,别让她现在就死了。”王息左右转了一圈,视线又落在女郎身上,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恨她多年,成了心疾。但可别误了我的大事,她现在死还太便宜了。”


    女郎弯腰应喏。


    目送王息远去,她才抬起阴沉的面容。


    她看着罗棠棣,眼神古怪。


    “罗棠棣……你知道,君侯绝不会心慈手软……”她弯下腰来,柔软华贵的素白裙裾落入泥水中,用力掰开罗棠棣沉重的眼皮,“你从前为了权势,连对你那样好的太子都能羞辱,如今怎么……”


    “你若舍弃尊严哀求,君侯或许会留你一命。”


    “便是不能留你一命,也能死得痛快些,至少比凌迟曝尸要体面不少,你装出这副大义凛然……”


    罗棠棣先前晕过去了。


    被她弄醒过来,只听到半句:“……你当初对我百般羞辱,落得如今下场,也是你的报应!”


    女郎面容泛红,眼神尖锐,仿佛要恨不得要啖人血肉。


    罗棠棣呆呆看她。


    她都这样了,这女郎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难道凌迟曝尸,她都不解恨吗?


    女郎眸光仍是恨恨,手却没有停,迅速木板和纱布固定罗棠棣残破的身体。一阵一阵疼意传来,罗棠棣眼前泛白,无意识问道:“……你是谁?”


    “……”


    女郎猛地用力,差点弄死罗棠棣,眸光又气又恨。


    “罗棠棣!……你!”


    罗棠棣真不认识她。


    但肋下剧痛,她直接晕过去了。


    ……


    罗棠棣再次睁开眼,扑面而来的,是料峭如刀的寒风。


    天空阴沉,浓云凝结。


    耳边除了风声,便是一声一声磨刀声。她扫视四周,自己果然被绑在了城墙之上,大约是为了让她瞩目一些,还给她换了一身艳丽的红衣。


    城楼下,跪满了竟陵被俘的百姓。


    她的计划,王息执行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唯一的意外……


    罗棠棣微微皱眉,看向被绑成粽子的素衣女郎,有些不解。


    她不是王息的人吗?


    后者仿佛看出她的疑惑,仿佛是羞耻一般,狠狠别过脸去。但饶是如此,她仍然显得很是狼狈,和上次见到时简直天差地别。


    王息看戏似地看着两人,噗嗤笑出声。


    “她想救你。”


    “所以,我将她绑过来,亲眼看看你怎么死。”


    “真是妇人之仁。阿秾,我今日就亲自教教你,该怎么对自己恨得牙痒的人……”


    这句话没说完,第一刀便落在罗棠棣手背上。


    叫阿秾的素衣女郎尖叫出声,剧烈挣扎。王息亲自操刀,满脸是血,看着大叫大哭的阿秾哈哈大笑,兴致所至竟然提起罗棠棣,让人将她绑到城头旗杆上。


    大雪纷纷,满地都是血。


    罗棠棣竭力睁开眼,看向城东鼓楼,忍着疼等。


    终于。


    漆黑羽箭如预料中一般破空而来,如有千钧之势,切金断玉般穿过层层风雪。


    箭尾微颤,箭羽溅血。


    王息的动作骤然掐断,身体剧颤,青筋鼓起的脖颈间迸溅出大片鲜血。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拔下钉入脖颈的羽箭,却终究没有力气,身体往后重重摔了下来。周围兵士迅速围拢,控制住所有人,迅速做出决断。


    罗棠棣最后一口气在喉中。


    恍惚中,她听到了王氏的军令,听到了竟陵百姓的哭号。


    “……屠尽竟陵!”


    “朝廷的援军……罗女郎……不是说守过半月就……”


    “谁能救救……”


    罗棠棣勉强睁开眼。


    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竟陵被攻破时,她才知道裴道非接连攻下淮南、谯郡,胡人向西而逃。扬州孤立无援,裴道非只要顺势东进,占下扬州,朝廷这一战便大获全胜。


    至于再往东的竟陵……


    裴灵渊没必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即便做了,裴灵渊兵疲马惫,而王氏占据荆州多年,多半无法夺回竟陵,反倒会将自己也折在这里。


    更何况,她算是将裴灵渊得罪透了。


    于情于理,裴灵渊都不会来。


    “罗棠棣,不要闭眼。”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唤她,摸索着为她解绳索,“你害得竟陵被屠,怎么有脸去死?你给我活着,亲眼看着你做的孽!”


    罗棠棣恍惚睁开眼。


    阿秾满面血泪,好似在哭,全然没有留意到朝她劈来的刀锋。也或者是注意到了,却懒得管,固执要将罗棠棣解下城头。


    罗棠棣心中有些无奈。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叫阿秾的素衣女郎,替她挡下这一刀。


    身体被掀飞,她直直摔下城楼。


    终于结束了。


    罗棠棣想,她确实满身罪孽,没脸去死……她逃入竟陵后,带着百姓死守竟陵,绝不肯开城与王氏一同造反。可若早知道,朝廷分不出手派遣援军,或许她早就该投降。


    这样,竟陵百姓还可以得以保全。


    可事已至此。


    竟陵已然屠城,绝无可能中止。


    杀了王息,或许她的罪孽能少一些吧。


    她尽力了。


    罗棠棣闭上眼。


    远处似有马蹄声飞奔而来,层层声浪震动地面,连呼呼作响的风雪声都被淹没,引得城下百姓为之呼号。恍惚之中,罗棠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


    乌黑低沉的天尽头,有数不清的骑兵疾驰而来。


    猎猎作响的旗帜招展。


    “是朝廷的援兵!”


    “太子!是太子亲率援军!来救我竟陵百姓了!”


    “朝廷没有放弃竟陵!”


    “罗女郎没有骗……罗女郎!罗女郎……谁来救救罗女郎……”


    朝廷的援军,来了?


    朝廷的援军来了!


    裴灵渊……真的来竟陵了。


    罗棠棣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了裴灵渊,他仍是建康时的温和模样。


    如清冷的月辉,如淡薄的冷玉。


    可风雪太大,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天地之间只有鹅毛似的雪片子,呼啦啦砸了她满身,顷刻间便要将她掩埋进冰冷的地下。


    她心中最后一口气,也终于散掉。


    耳边仿佛又响起阿秾的声声质问:“罗棠棣,你后悔了吗?”


    罗棠棣,你后悔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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