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京夜来信_蕉女萝 > 第82页
    薄瑾杉转过身来, 半抱着她往床沿走,让她坐在床上说话。


    他半蹲在孟绾甯身前, 替她褪下拖鞋, 掌心拢住她的脚踝轻轻揉按, “上次害我的人查到线索了, 我飞过去一趟, 尽快处理好后, 就回来陪你。”


    进入孕期后,她的情绪便像被风拨动的湖面,涟漪来得又急又莫名, 比从前更黏人,也更容易慌乱,一点风吹草动便足以让心尖发颤。


    此刻听着薄瑾杉这话, 眼眶就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薄瑾杉抬眼觑她,目光里恍若带着洞悉,“刚才出去干什么了,也不让司机跟。”


    “去看牙了。”孟绾甯别开脸,她情绪不大好,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些许的脾气。


    “牙怎么了。”


    “疼。”


    “哪一颗疼?”薄瑾杉问。


    孟绾甯张了张嘴,目光虚虚落在侧前方,胡乱朝嘴里点了点。


    薄瑾杉无奈笑:“你这样我能看见什么。”


    “你又不是牙医。”孟绾甯低下头,小声咕哝了一句。


    薄瑾杉叹口气,起身洗了把手,将人揽怀里,耐心哄着:“我这次出去不知道几天能回来,不跟我闹脾气,嗯?”


    孟绾甯攥着他衬衫的领子,没一会儿便把那平整的衣料揉得皱巴巴一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了,理智上清清楚楚地知道不该影响他的工作,可那股情绪上来了,完全由不得人控制。


    孟绾甯哑着嗓子控诉:“你总是不在家,留我一个人。”


    “不想留你一个人,但是没办法带你过去。”


    “为什么?”孟绾甯抬起泪眼望他。


    薄瑾杉眸色深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不是还要看牙?”


    孟绾甯这会乖了,“回来再看也不是不行……”


    “还是早点看吧,”薄瑾杉的指腹拭过她眼角,停了一息,似乎有什么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无奈地低叹一声,揉了揉她的耳垂,“绾绾,你总有办法拴住我。”


    孟绾甯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想与他再多温存片刻,根本没留神去品那话底下藏着的意味。


    薄瑾杉是当天下午走的。


    临行前不知跟管家和佣人交代了些什么,自他离开后,从管家到阿姨再到一众佣人,全家上下都似如临大敌,连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三分,气氛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


    孟绾甯偶尔随手想洗个杯子或捡个东西,佣人远远看见了便慌忙抢上前来,仿佛她已然失去了自理的能力,一点小活儿都不让她沾手。


    家里事事插不上,她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趴在二楼的窗台前,百无聊赖地看天。


    云卷云舒,日升日落,日子看上去惬意闲适,可她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真如阿姨那日在医院里说的那样,薄瑾杉不在,她便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是空落落的,轻飘飘的,风吹一吹就散了。


    *


    上次跟陆昭恒提起过想尽快完成拍摄后,他就将日程往前提了许多。


    孟绾甯还没从薄瑾杉离开的失落情绪中走出来,陆昭恒就联系了她。


    这一次,为了赶进度,没有留太多工夫去做长篇累牍的背景铺垫,只将拍摄脚本与素材一同发了过来。


    孟绾甯花了一整个下午,把那厚厚一沓内容从头到尾细细过了一遍。


    如果说京绣是绣在绸缎上的诗,景泰蓝是烧在铜胎上的魂,那么北京绢人,便是以丝绸塑出的人间。


    它的根脉可以溯至春秋战国,考古学家在长沙楚墓中曾掘出木俑,但那时的形制尚粗朴,直到宋代,绢人技艺才算初具规模,有了眉目。


    本是一条绵延千年的脉络,却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断了。新中国成立之前,绢人行当日渐凋敝,几近绝迹。转机发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一位工艺美术大师重拾旧艺,以一己之力将这门濒危的绝活从尘埃里捧了回来,让它得以薪火相传。


    孟绾甯在网络上翻看着绢人的成品图片,又细细读了一遍它的制作工序。


    铅丝为骨,棉花为肉,纱作肌肤。


    一个绢人的诞生,要走过雕塑、彩绘、服装、道具、头饰等十几道繁复工序,哪怕是一位积年的老师傅,单单做一个绢人头,也至少要花上三天,而一个完整的绢人,往往要耗去整整一个月的光景。


    她心里涌上一阵深沉的叹服,中华传统文化之所以能在大浪淘沙中屹立不倒,大约正是因为这其中熔铸的工匠精神,每一笔、每一画,皆是心血的凝结。


    当真可谓,十年磨一剑。


    正式拍摄那日,地点定在通州区张家湾镇。


    徐胜将她送至集合点,再换乘陆昭恒一行人的车前往。


    到达集合地点时,孟绾甯似有若无地环顾了四周一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


    “看什么呢?”她上车后,陆昭恒在一旁问。


    孟绾甯摇摇头,“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陆昭恒坐在车上,四处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其他人。


    “没事。”孟绾甯冲他笑笑,“可能是没休息好,有些错觉。”


    一小时的车程,时间不算很久,他们便抵达非遗传承人的唐人坊工作室。


    一座绿树掩映的院落,两层高的灰色小楼静立其中,一层是北京绢人博物馆,二层是工作区。


    非遗传承人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徐徐道来:“其实最考验功力的就是头部制作,糊、擀、压、画、梳。先用胶泥塑出头模,修整后翻成石膏,贴合模子糊上多层纱绢后晾干,再用工具在纱绢上擀压出五官形状,然后用立体丹青画法绘出绢人的精致妆面。在手指长度的脸上作画,光是一个眉毛,至少要反复描画五六十笔。最后根据人物造型梳起发髻、配上饰品。”


    展区灯光依次亮起,展示柜中的绢人一一呈现。


    敦煌飞天舞姿动人,丝绸裙褶仿佛随风飘动,八仙乘一叶扁舟,神态各异,四大美人风姿绰约,金陵十二钗、杨贵妃、穆桂英……上千个活灵活现的绢人演绎着五千年中华文明。


    孟绾甯在一个展柜前停下,里面是一个以穆桂英为原型的绢人,银甲红袍,英气逼人,眉宇间似乎还凝着一股未曾散尽的沙场风霜。


    非遗传承人见她驻足良久,便从柜中取出那只绢人,递到她面前。


    孟绾甯看了一眼身侧的陆昭恒,眼底漾起惊喜:“可以碰?”


    “可以的。”传承人笑着点头。


    “其实我们的技艺现在已经经过改良了,现在做出一个唐娃娃的时间,要比之前快许多。”


    孟绾甯摸着那只娃娃,笑道:“那现在要多久。”


    “传统的一个月,改良后的,快的话一个周就能做好。”


    孟绾甯由衷赞道:“那这效率可不止是翻倍了。”


    陆昭恒说:“不仅如此,核心绝活还保留着。”


    孟绾甯好奇:“嗯?什么绝活?”


    “唐人坊推出的唐娃娃系列,用石膏、树脂替代了绢纱身体,但保留了捻丝编花,立体丹青和手工盘发这些核心绝活,前两年的时候还作为冬奥会伴手礼送进奥运村。”


    “那可真是非常好的推广手段呢。”


    听到她说这话,陆昭恒忽然握拳抵在唇边,低低笑个不停。


    孟绾甯不解地四下看了看,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旁人神色如常,并不像在取笑她。


    “笑什么?”她问。


    陆昭恒放下手,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笑,孟小姐跟我一样说话也变得滴水不漏了。”


    孟绾甯这才反应过来,“那肯定是被陆先生传染的。”


    结束了第一幕的拍摄场景,很快便进入到第二幕的场景中。


    跟景泰蓝类似,第二幕需要孟绾甯亲自参与进来,并且参与绢人制作中最难的部分,头部制作。


    传承人先演示了糊、擀、压、画、梳五道工序,做到裱糊绢纱那一步时停了下来,将接下来在指节长的绢纱面孔上描画五官的活交给了孟绾甯。


    传承人将绢人递给孟绾甯的时候说:“光是一个眉毛,至少要反复描画五六十笔,在织纱上画,笔下稍一哆嗦,都要从头再来。”


    孟绾甯小脸都皱了,“说得我不敢上手了。”


    “没关系,重在体验。”


    孟绾甯接过画笔,屏住呼吸,在绢纱上描画,一连画了两笔,都是歪的,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终于画出了一道弧线。


    抬头时,发现陆昭恒正站在她的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笔尖上。


    非遗传承人笑着说:“专业师傅做一个头,最少三天,孟小姐三分钟画了三笔,已经很不错了。”


    孟绾甯放下笔,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作品,忽然说:“你们用三天做一个头,我们用三秒拍一张照,虽然最终呈现出的都是艺术,但艺术跟艺术之间,或许也会有差别。看上去奢侈的东西,花的时间未必长久,而真正沉下去的东西,往往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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