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国家大剧院。
夜色中的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微风带着初夏的温度,刚才剧场里那种沉浸式的氛围渐渐被吹散。
陆昭恒走在左侧,他穿深蓝色的衬衫和西裤,身形欣长,步伐不紧不慢,刚好跟孟绾甯的节奏合在一起。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陆昭恒问道:“刚才那三幕剧,有没有印象最深刻的?”
这个问法有些官方,孟绾甯扑哧一下笑出声,刚才那点情绪一下烟消云散。
“你这样好像那种检查作业的老师,看个话剧还要带着学习心得和读后感。”
陆昭恒大方笑笑:“我职业病犯了,还请孟小姐谅解。”
“我开玩笑的。”孟绾甯说,她认真想了想,“太太的客厅,客厅里那种思想碰撞的场面太美了,林徽因坐在一群了不起的人中间,谈诗论道,光芒四射,我觉得那是爱情之外,一个女性最迷人的样子。”
陆昭恒带她去了北海公园,两人坐在河边,吹着凉风,他说:“你可能已经看到了比她爱情更了不起的一部分。”
孟绾甯问:“什么意思?”
“大家都爱谈林徽因的爱情故事,却很少有人聊她后来做的事,”陆昭恒的声音低沉稳健,“话剧的第三幕里有一个片段,可能很多人只是看过就忘了,但我每次看,都会反复想起。”
孟绾甯偏过头,安静地望着他。
“新中国成立之后,传统的景泰蓝工艺濒临失传,林徽因拖着病重的身体,在清华大学成立了工艺美术小组,专门抢救景泰蓝。”陆昭恒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重,“她带着学生们一家一家作坊地跑,去调研、去画稿、去设计新的纹样,一次次送到工坊里试制,哪怕病得起不了床,只能躺在病榻上口述和手绘,也没停下来过,临终前,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话,不是关于徐志摩,也不是关于梁思成。”
“而是,景泰蓝是国宝,不要在新中国失传。”
孟绾甯有些吃惊,张了张嘴,半晌才说:“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陆昭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水,“你去查一下就知道,梁思成和林徽因共同抢救了大量濒危的传统工艺,景泰蓝只是其中之一。林徽因在建筑学、诗歌、艺术设计等多个领域都有巨大的成就,我们总是习惯把女性叙事窄化,好像她只活在太太的客厅和爱情里,但实际上,她是一个用一生践行理想的知识分子。
孟绾甯沉默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任由晚风吹在脸上,脑海里浮现出话剧舞台上那个穿着洋装、聪明灵动的民国才女,忽然间,那个意象和另一位身患重病,病榻上还在为一种即将消逝的手工艺而担忧的女性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不知怎的,那一刻,薄瑾杉那天在客厅里抱着她看完简爱后说过的话,又涌上心头。
“你以为罗切斯特为什么最后残废了、穷了,简爱才回来?因为那时候简爱终于配得上他。”
孟绾甯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陆昭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问道:“想到什么了。”
“没有。”孟绾甯睁开眼,“我只是觉得很震撼,我读过她的诗,知道她的爱情故事,但我从来不知道她还做过这样的事……她让我想起简爱。”
陆昭恒没想到孟绾甯的发散思维能够到简爱,笑了笑,“怎么说?”
“简爱追求灵魂平等,不论贫穷还是富有,林徽因呢,她追求的是精神上的丰盈和坚韧,不仅仅是爱情里的平等,而是整个人生层面的尊严,她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吧。”
孟绾甯抬起腿,撑在凳子上,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她们的爱都很大很干净,不是占有,而是成全,她们都想证明一个女性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靠谁来赋予。”
陆昭恒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这也是孟小姐的追求吗?”
“我?”孟绾甯惊讶地抬起眼,随后摇摇头,“我是这么想过,但我能做到的,应该完全相反。”
她补了一句:“起码现在是。”
陆昭恒试探着问:“以薄先生的地位,你想要什么资源和人脉,想要做什么,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完全相反。”
孟绾甯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想做什么事,我离不开他,跟他在一起之后,我的世界就是围着他转的。”
听到这话,陆昭恒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没发表任何看法。
“他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孟绾甯转过头看他,轻飘飘下了定论。
陆昭恒挑挑眉,依旧没有接话。
如果说陆昭恒的底色是温暖,包容,富有同情心,那薄瑾杉就是偏执,占有,控制欲和摧毁欲要更多一些。
薄瑾杉的温暖和包容,是建立在对方独属于他的前提之下的。
如果有人会论,跟哪种性格底色的人在一起会更幸福更美满,这个本来没有标准答案,但多数人的选择大抵会是陆昭恒,他是一个符合大多数女性择偶标准的男性。
但在孟绾甯这里不是这样。
她需要的是薄瑾杉那样的。极端的控制欲在别人看来是窒息,于她却是心安。
她对薄瑾杉的爱,本身也是病态的、执念的,所以也同样需要被病态地占有,以此来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被爱的。
孟绾甯把目光移向远处,夜晚还有人在游船,船上亮着灯,忽明忽暗。
像是热恋的情侣,也或许是归家的儿女。
北京的夜晚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炉,将无数的故事和心事收进黑暗中。
又在北海公园坐了一会,陆昭恒提议要请她吃顿饭。
孟绾甯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薄瑾杉最近归家很晚,那她晚回去一些应当也没关系,况且,这顿饭应当由她来请,以表示对陆昭恒的感谢。
毕竟陆昭恒为她提供了这么好的拍摄机会,在拍摄的时候也对她多有照顾。
她是一直抱着一种感恩之心,来对待身边的人和事。
“我请你吧。”孟绾甯笑着说。
陆昭恒没有推辞:“那也好啊。”
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听说后海的南门涮肉异常火爆,孟绾甯还没去吃过这家店,想去尝试一下,结果到了地方,发现门外浩浩荡荡坐了一圈人,找服务员取了号码,至少要等到晚上十一点之后。
孟绾甯跟陆昭恒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干脆作罢。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家鸦儿李记,去问了一下,也需要排队。
陆昭恒打趣道:“孟小姐介不介意我使用一下特权?”
孟绾甯“啊”了一声,问:“什么特权?”
陆昭恒说:“我打个电话,就能让他们立马腾出包间来,不管是哪家店。”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是在开玩笑。
但孟绾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跟陆昭恒接触的时间久了,他的事迹也多少听过一些,听说他二十七岁时就提拔了正/处,这些年更是稳步高升,现在已经坐稳二把手的交椅,他一通电话,确实能让所有人为他让步。
孟绾甯心里明白,像他这样地位的人,能对她如此周到和照顾,并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薄瑾杉。
因为她是薄瑾杉的人。
孟绾甯摇摇头,觉得没这个必要,同样打趣着回道:“陆先生今天还是当一天人民群众,体会体会北京的烟火气吧。”
陆昭恒顿时笑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看着她的眼神更添几分赞赏。
最后去了后海尽头的那家马辈儿,走了几百米,拐了个弯,生意就明显惨淡许多。
陆昭恒欣然落座,点了牛羊肉和一些涮菜。
刚开始的上锅底的时候还好,等那几盘牛羊肉上来后,孟绾甯看到冒着血丝的生肉,闻到那股膻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没在意,拿水往下压了压,心想大约是最近肠胃不太舒服。
可非但没有压下去,反倒愈演愈烈。
陆昭恒夹了一筷子牛肉下进锅里,往孟绾甯的那半侧拨了拨,生肉瞬间涮熟,汤里也飘上一层白沫。
“不好意思。”孟绾甯捂着嘴飞快起身。
一路冲到洗手间,也顾不得是不是干净,扒拉着马桶边缘,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这一吐,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只要一想到那些牛羊肉,她就忍不住。
这顿饭到底是没吃成。
陆昭恒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叫了车过来,安排把她送回家。
孟绾甯坐在车上恹恹的,车子颠簸了一会,她又要昏昏欲睡。
到了地方,司机把她叫醒,她才拿着包下了车。
蘭园里只有侧楼亮着灯。
孟绾甯看了一眼,想着薄瑾杉应该还没回来,她嗓子眼里火辣辣的,浑身散发着不好闻的味道,只想赶紧上楼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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