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上一次只是在那些不堪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这一次,便是将所有的难堪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世人眼前,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孟绾甯自认一没偷,二没抢,与薄瑾杉相识相知相恋,也从未利用过他的地位和权力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今天不过是偶然来到他的公司,与那些人不过一面之缘,她们便能在背地里编排出如此荒谬的论断。
这一切的恶意,竟来自同为女性的一群人。
她们外表光鲜亮丽,可那不过是虚假的假面,戴久了,面具便长在了脸上,演着演着,就暴露了本来的面目。
孟绾甯觉得难以理解。
知行合一,于她而言尚且不算艰难,而这些学历与层次看上去比她更高的人,却与老祖宗的教诲背道而驰。
实在是谬哉。
正听着,那几人忽然安静了。
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只余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
“电梯来了来了。”孟绾甯听见她们低声说。
余光里,那几人已经站起身,面朝斜前方电梯的方向。
看上去像是总裁专属电梯,指示灯从三十五层的数字直接降至一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孟绾甯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瘦了,也憔悴了,眉间皱着,走出来时还将拳头抵在唇边,侧过脸咳了一声。
孟绾甯的心瞬间揪在一起。
方才那些难听的话,在看到薄瑾杉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乌有。
孟绾甯提着保温桶,正要迎上前去,唇瓣微微张开,那个卡在齿间的“瑾杉”还没来得及唤出口,紧跟在薄瑾杉身后的女人往前移了一步,并排走在了他身旁。
是李蕴仪。
如前台那几人所说,李蕴仪这一整天都跟薄瑾杉待在一起。
孟绾甯还维持着提保温桶的姿势,垂在耳侧的长发随着她往前迈步的动作颤动了几许,发尾也随之扬起。
可她忽然停住了,没有再往前靠近。
薄瑾杉和李蕴仪并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高管,王秘书和钟曼姝也在其中。
他们没有朝大堂的旋转门走来,而是拐了弯,径直往尽头的一扇小门走去。
李蕴仪一直走在薄瑾杉身侧,手臂随着说话的节奏抬起又落下,似乎在探讨什么要紧的事,薄瑾杉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给句回应。
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倒像是配合默契的伙伴。
孟绾甯便没了上前的心思。
她失落地垂下眼,愣在原地,四周来往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唯独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前台那几个工作人员显然也看到了她,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孟、孟小姐”。
随即瞥见薄瑾杉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便没再管她,坐下继续闲聊。
最后还是手机铃声将孟绾甯从凝滞中唤了回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外地的。
孟绾甯起初没接,对方执着地又打了第二遍。
“是绾甯吗?”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隔着电流,一时辨不出是谁。
“我是。”孟绾甯说,“你是哪位?”
“我是方秋秋呀!好久不见了,绾甯。”
“秋秋?”
“对啊,是我。”女孩明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今天来北京出差了,你现在有时间吗,咱们一起聚聚呀。”
“有时间,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方秋秋发来一个定位,孟绾甯没有让徐胜从停车场过来,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赴约。
*
方秋秋是她的大学室友。
粗略算来,自毕业后也不过分开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可那些青葱岁月,恍惚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那时她们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方秋秋与孟绾甯共用一架楼梯的对床。
方秋秋不是北京本地人,老家在东北,学的摄影专业,大约是东北人骨子里淌着黑土地的爽利与幽默,她格外讨人喜欢,孟绾甯也跟她更聊得来一些。
宿舍里还有两位女生,喻霜和吴晓棠,两人都是北京本地人,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带着京城姑娘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眼底便不大装得下孟绾甯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人。
刚开学那会儿,她们的关系还算和睦。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军训的才艺表演上。
孟绾甯与喻霜同专业同班级,白天站军姿、走正步,到了晚上,教官便组织方队的新生围坐成一圈,玩击鼓传花。
鼓停时,花球在谁手里,谁就要站到人群中央,表演一段才艺。
说实话,那样的场面着实有些社死,对当时的孟绾甯而言,心里是有些打退堂鼓的。
但郁美华自小的教育理念颇为奇特,家里条件不好,母女俩相依为命,小时候连吃饱穿暖都是问题。后来郁美华出去打工,赚了些钱,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给她报了舞蹈班和音乐班,美名其曰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孩子的教育,如果不通过学习考试改变阶层,她们这辈子都只能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孟绾甯也没想到,从小被郁女士逼着学的那些才艺,刚入大学便在军训时派上了用场。
那天,花球恰巧传到了孟绾甯手里。
她穿着迷彩军训服,在夜色下,白皙的肌肤映着夜色,像一捧新雪,隐隐发着光,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扑闪扑闪,胸脯挺起,腰肢纤细,出场时便来了个侧翻,身段优美,落地平稳。
全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掌声和叫好声一波接一波,响彻操场。
隔壁方队的同学也被吸引了过来,操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孟绾甯有些羞涩,低头一笑,摘下军训帽,用发簪将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跳了一曲傣族舞,脑后的发簪是带了巧思的,最后旋转的动作里,她反手取下,一袭长发如瀑泻下,随着旋转的腰肢在风中飞扬,极尽灵动美妙,恍若天仙下凡。
全操场的同学几乎都在欢呼呐喊,有人甚至扯着嗓子吼:“女神!女神!”
那声音直冲云霄。
一舞终了,孟绾甯羞涩地捂着脸,小跑着坐回了原位。
旁边坐着喻霜。
那一刻,喻霜看她的目光已经变了。
如果说之前那目光里是平静中夹杂着轻蔑,那么此时,那双眼睛里便藏了隐隐的怒意。
孟绾甯后来想过,或许喻霜将她当成了潜在的假想敌,因为在她跳那曲傣族舞之前,喻霜也表演了才艺。
喻霜唱了一首歌,虽然也赢得了同学们的好评,但与孟绾甯那种引发全年级新生围观的轰动相比,终究是差了不少。
大抵在喻霜心里,是觉得孟绾甯抢了她的风头。
后来的那几天军训,喻霜一直跟她明里暗里较劲。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是最渴望被注视的年纪,何况她们都是艺术生,从小在气质上便拔尖,在家长和同学的艳羡里长大,到了军训场上,想要获得别人的关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甚至会自然形成以某个人为首的小圈子小团体。
喻霜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她们与教官撒娇卖乖,吸引教官的注意,趁机多讨来几分休息时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一种比别人享有更多特权的优越感。
孟绾甯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从未享受过什么特权,烈日炎炎下,她一直顶着太阳站着,哪怕头晕目眩,也从没开口说一句不行。
可她从小体质就差,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第三天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教官怕孟绾甯晕倒,特地将她叫出去,让她去旁边的树荫下休息。
等到方队集体休息的哨声响起,孟绾甯听到以喻霜为首的那几个人,站在离她不远处的位置,脚尖踢着石子,话里有话地嘀咕着:“狐媚子,就会勾引人。”
喻霜接过话头,道:“你没听教官刚才怎么说呀?脸色不好,别晕倒了,手舞足蹈的时候怎么不见脸色不好呀。”
“那不就是想让教官关注嘛,真是心机。”
她们的眼神甚至没有看向孟绾甯,可那些话,分明是冲着她来的,甚至还过分地学起了她那晚在操场上跳的傣族舞,只是姿势和动作都故意扭曲得怪异,像是肢体不协调似的。
孟绾甯没有作声,默默地离开了那片树荫,归入了队伍。
那日不过是个小插曲,孟绾甯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从不主动挑起事端,后来的一段时间也算风平浪静。
喻霜虽与她不和,但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要打交道,便也没有过多的摩擦。
真正的冲突爆发,是在大一下学期。
那时,距离第一次见到薄瑾杉已经过去了半年。
孟绾甯偶然与薄瑾杉重新建立了联系,得知他当时已经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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