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侍应生进来添了一套新餐具。
李蕴仪接过,那位大哥殷勤地递过水壶, 替她倒了水。
李蕴仪却拿起另一只杯子,自发地倒了一杯酒,语气爽利:“他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来,我替瑾杉,先敬你们一个。”
“你敬的不算。”旁边另外两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男人也笑出了声,打趣道,“你俩是什么关系,你就替人瑾杉敬酒。”
“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李蕴仪朝薄瑾杉的方向偏了偏头,眼波流转,“瑾杉,你说呢?”
薄瑾杉直视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说了句:“少喝点吧。”
李蕴仪也不在意,笑着接道:“那当然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啊,俗话说,买卖不成情谊在嘛,不说别的,你们在座的哪一个人,有我跟瑾杉的合作多?”
“那倒是,”那几人哄笑起来:“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李蕴仪说完这话,目光缓缓落在孟绾甯身上,仿佛才刚注意到她的存在,轻轻“呀”了一声,随即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这不是孟小姐?好巧。”
躲不过的场面,只能直面相对。
孟绾甯回她一个得体大方的笑:“李小姐,你好。”
那位大哥睁开醉意朦胧的眼,说话都带着大舌头:“你们认识?”
程北望看了一眼薄瑾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李蕴仪不紧不慢地解释:“有幸跟孟小姐合作过。”
“什么合作啊?”
“之前有次活动,我们请孟小姐来做推广模特。”
“还有这层渊源啊。”
李蕴仪浅笑道:“是啊,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说来,之前因为合作的事还跟孟小姐有些误会,孟小姐可不要怪罪。”
孟绾甯微微坐直了一些,抿唇笑道:“是我给李小姐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之前瑾杉还说呢,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你麻烦我、我麻烦你,这样相互麻烦出来的,只要误会解开了就好。”
薄瑾杉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听着,端起面前的茶水,浅抿了一口。
“嗯,是吗?”孟绾甯侧目看了薄瑾杉一眼,他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她尚不得知。
手指在桌下忍不住蜷了蜷,攥了攥裙角,心里忽然一揪一揪地疼起来。
“当然是。”李蕴仪撩了一下耳侧的头发,语气轻描淡写,“孟小姐做的行业跟我们不太一样,想必瑾杉跟你聊这方面的事比较少吧。”
这话听上去,多少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饭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打趣归打趣,当着薄瑾杉的面,真有这种会挑起矛盾的话题,旁人是半点都不会参与的。
李蕴仪自己开启了话头,也没人追着往下问她跟孟绾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误会,她反倒自己笑了一下,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也是我处理不当,好在后来瑾杉出面了,他说,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咱们私底下再怎么样,也不能闹到明面上让别人看笑话。”
如果说方才薄瑾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李蕴仪这番话说完,他眉间的痕迹便愈发分明了。
李蕴仪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字字句句都往薄瑾杉身上引,旁人再听不出她的意图,怕是真要成了傻子。
程北望忽然笑了,懒洋洋地开口:“瑾杉是这么说的?”
李蕴仪顿了顿:“总归是这个意思。”
程北望摇了摇头,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讽意:“我看是李小姐理解错了吧。”
几个人这样你来我往地把话头抛来抛去,孟绾甯听得云里雾里。
她没有问过薄瑾杉那件事究竟是怎么解决的,可这不代表她不在意。
只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李蕴仪这副不依不饶的姿态,到底有些不体面了。
这件事毕竟与她切身相关。孟绾甯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李小姐,之前的事,如果真的因为我的原因影响了你们活动的进度,我很抱歉,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我也绝不会往自己身上揽。”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话未出口,便被薄瑾杉按住了手。
薄瑾杉捏了捏她的手指,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颌,目光落在李蕴仪身上,语气平淡:“蕴仪,绾绾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话或什么事冒犯到你了,我代她向你道歉,你比她成熟,做事有分寸,总不至于揪着一件事,跟她计较个没完。”
桌上那位一直吆喝着喝酒的大哥听了半天,懵懵懂懂地插了一句:“什么事啊到底?”
没有人理他。
李蕴仪像是被薄瑾杉的话刺了一下,怔了片刻,从进门起就一直挂在脸上的那副和颜悦色的面具,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两下,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嗯……都听你的。”
包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气氛从方才的热火朝天,到此刻的凝滞如冰,不过隔了一句话的距离。
孟绾甯不知道薄瑾杉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帮她说话,还是在帮李蕴仪说话。胸口越来越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这个包厢里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心怀鬼胎,明明体体面面地聊着天,却字字句句都藏着锋,一句话要剥开三层意思去看,指不定哪一句就挖好了坑等着你跳。
太累了,也太让人难堪了。
孟绾甯手指微微动了动,想从薄瑾杉的掌心里挣脱出来,但他不放。
她继续挣,薄瑾杉握得更紧。
孟绾甯眼眶渐渐红了,一边挣一边说:“你放开我,我、我不舒服,我想去洗手间。”
薄瑾杉看着她,眉心拧起:“哪里不舒服。”
孟绾甯低下头,随口扯了个谎:“肚子疼。”
“我陪你去。”薄瑾杉终于松开了手。
“不用。”孟绾甯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起身的时候正好越过他的耳侧,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在这里陪李小姐吧。”
说完,她便匆匆跑了出去。
薄瑾杉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
洗手间里水龙头开着,水流声淅淅沥沥的。
孟绾甯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沉不住气,每次一跟李蕴仪对峙上,她总是率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
今晚让对方看到了自己这么多的难堪与脆弱,李蕴仪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不堪一击,连站在薄瑾杉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李蕴仪那些话里的挑衅,她不是没听出来,可让她更心寒的,是薄瑾杉的态度。
那种模棱两可、左右逢源的话,看似保全了两个人体面,但任哪个女人听了都不会好受。
手指放在水流下,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明了一些。
孟绾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随后捧起水,泼在脸上,闭着眼,任水流冲刷过面颊。
“你一定很好奇吧,我们当时为什么会离婚。”
孟绾甯听到声音,睁开眼,愣了一瞬,才抬起目光。
李蕴仪不知何时过来,正拿着口红补妆。
大红色的口红,美艳动人,涂在李蕴仪的脸上无比的契合,很符合她的气场。
孟绾甯忍不住蹙眉。
李蕴仪这个时候追出来,问她这样的问题,目的是什么,就想看她出糗,看她失态,又或是仗着自己比她年长十几岁,阅历和地位都比她要高,从而通过这种方式打压她。
孟绾甯垂下眼,抽出一张纸巾,缓缓擦着脸,而后轻声说:“好奇过,但现在不了。”
李蕴仪面上浮现疑惑的神情。
孟绾甯忽然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次意外听到薄瑾杉跟薄夫人的谈话,便用当时薄瑾杉说过的那句话回敬了她,“都过去了,李小姐,向前看吧。”
李蕴仪却笑了,那笑容有些说不上来的惋惜,又带有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你真的信过去能过去吗?”
孟绾甯擦着手指,没搭话。
“当时瑾杉刚从国外回来创业,我们一起打拼,一起奋斗,一起经历过人生中最难捱的时光,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如何这么轻易就过去?”
孟绾甯心里震颤,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反问道:“那您想做什么呢?”
“我没有想做什么,”李蕴仪收起口红,目光透过镜子落在她脸上,“我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孟绾甯站在原地,只掀了掀眼皮。以往每次见面,她都是温婉的、脆弱的,可此刻这种状态下,她竟也释放出一些攻击性。
“你的东西?那你想怎么拿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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