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啦,微微, 阿娘一直没有投胎……你爹爹他还在那边等我。”


    妇人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将那冰冷的手指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暮春的柳絮,轻飘飘地落进知微耳中。


    “没有想到微微成了神仙, 阿娘好高兴好高兴,能做微微两世的娘。”


    她从布囊中如数家珍地往外掏。


    糖果、蜜饯、一块褪了色的平安符,还有一朵干枯的桂花,一样一样堆在知微的膝头,手脚很轻却十分利落。


    “想来,你成了神仙应当是不稀罕这些玩意,但阿娘也就这些给得起。”


    从门透过的光,照在妇人逐渐透明的身影上。


    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水面上被风揉皱的倒影,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晰,盛满了这两世积攒下来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阿娘。”


    知微猛地抬起头,入目便是那张与她极相似的脸。但年岁大些、清瘦些,眉梢眼角全是岁月刻下的细纹,以及当年灾荒饿得骨肉分离。


    可那双望着她的眸子,仍是如水一般,温温的,柔柔的,仿佛能容纳她所有的冷硬与成神时的不告而别。


    那面容,甚至与她天界时的法相也极其相似。


    面前的女人在她成神那一世便已是她的娘亲,下了凡又因卯日星君的阴差阳错,她又一次投生成这个灵魂的孩子。


    “诶,微微。”


    两行泪水从那双漂亮的温和双目中淌下,顺着瘦削的面颊滚落,滴在知微的手背上,明明是微凉的。


    她却觉得烫得心口发疼。


    妇人旋即又意识到不对,慌慌地拿来袖子去擦,弯着嘴角,努力笑出旧日模样:“阿娘该去投胎了罢。”


    她松开手,最后一缕指尖的温度从知微掌心抽离,像春末最后一场暖风散尽。


    消散之前,她抬手,极轻极轻地抚了抚知微的鬓发,好似曾经在哄她入眠。


    知微掐着法印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睁睁望着面前的妇人渐渐散作万千光尘。


    不变的,只有她脸上那温和的笑,像一弯永不会落下的月,可她永远也见不到了。


    一道清浅的泪从她微睁的眼滴落。


    “新雷神触怒天规,现降下天罚,剥夺神职。”


    意识回到现界,声如洪钟一遍一遍在天地间回荡。


    而百姓早已顾不得什么,本以为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的亲人,竟奇迹般复生。所有人都喜极而泣。


    “阿娘!阿娘!”


    “小月你没死,我……”


    “……爹爹回来了……”


    月渡山上,一个白衣弟子搀扶着瘸腿的弟子,站在师伯身边。


    “师伯,我们不是死了吗?”


    师伯并未回答,只是紧紧望向远处山头那个被降下神罚的身影。


    知微无所畏惧地看着天际的神官,坐在山石上岿然不动。“那便来。”


    忽如其来的干燥温热轻点在她的指节,身边蹭出一个白衣男子。


    她侧头便撞进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随之而来的是那道揉满委屈的低沉嗓音。


    “微微,你又这样……可曾想过我。”


    知微愣神一瞬,明明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让她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我……”她抬了抬眼不知该说些什么,旋即又垂下眼帘。


    她再一次错过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唇边他粗粝的指腹碾上她的肌肤,一下一下地揉着清瘦的下颌,揉得唇齿微张。


    知微张了张嘴道:“对不住,你的真身被我毁了。”


    见他平素淡漠的神色晃上点点愧疚。


    “无碍,只要你要,我都给。”萧琮策用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已地望进他的双眸。


    知微目光闪烁不定,在两世的牵绊下,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细碎。


    “呵。”她看见面前的男人勾起唇角,一如万般化蝶的寒春,一时让知微的脑子生起了云雾,“即便是真身又如何,供你玩乐罢了。”


    天边一众考核新神失败且正要降下天雷的神官:……


    “快降天罚吧,真碍眼。”清虚大帝在腾云上站着给山头那两人翻了个白眼。


    “……咳咳,降下天罚。”紫薇大帝在一旁装作被茶水噎到,实则斜着眼偷偷望着二人,思索片刻还是命人快快做了正事才好。


    知微意识回笼,着眼瞧了瞧天色,轻推他一下:“走。”


    “我走了,那你就彻底死了,微微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眸中极亮,语气淡淡,带着气定神闲的恶劣,可那双桃花眼底却翻涌着暗潮。


    他阴沉的眸光细细地端详她的眉眼,不厌其烦,似要把她的一切刻进魂魄里。


    “轰隆——”


    天雷再一次降临人界,又是直直朝着山头的人奔袭。


    知微皱了皱眉头,正要从袖子中翻出符箓将他推走,手却倏忽被那人攥紧,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与他死死扣在一起。


    身子猛地被往下拽。


    坠落的前一瞬,萧琮策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温柔地替她拢了拢因风翻飞的青丝。


    可那双泛着微红的桃花眸里,是翻涌粘稠的偏执,似深潭底下的泥沼,要把她拖进去,永远地、彻底地困住。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滑到后颈,微微用力,迫使她仰头与他对视。


    天雷的轰鸣在头顶炸开,可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灼烫地洒在她唇畔。


    “微微,”他的声音喑哑而轻,像情人间的呢喃,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撞得她心头一颤。


    “我诅咒你,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我,无时无刻,每一息每一念,你的魂魄里都要烙着我的名字。”


    他的拇指摩挲过她眼尾,力道忽然加重,几乎要将她的骨头碾碎。


    “你若敢忘,我便从轮回尽头爬回来,把你这双眼睛剜出来,你便再也走不得,永远都只能困在我身边。”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泛着病态的餍足。


    松开她后颈的瞬间,他忽然俯身,极轻极快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随即猛地一推。


    知微错愕地望着他,在跌落悬崖的最后一刻,只望见他站在山巅,天雷的白光吞没他半边身子,可他仍望着自己笑。


    那双桃花眸隔着坠落的距离,死死地锁着她,唇齿微动,吐出最后几个无声的字。


    别忘了我。


    靴尖堪堪擦过悬崖峭壁,巨大的眩晕拽着她不停地往下坠,而站在山巅的那个身影顷刻间被雷光吞没。


    雷声撕扯着她,如坠冰窟。


    她急速坠落之时,费劲地正要驱使灵力,却发现经脉中的灵力早已一分不剩。


    知微攥紧了手,忽地捏到一块温润细腻的块状。


    她还没来得及抬手去看,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反倒是跌入一片片毛茸茸的汪洋。


    知微艰难地起身,撑着身下白色的绒毛,一时间难以承受地又望向极高的山崖。


    那里雷光已散,只余焦土,再无那半分身影。


    “师姐——”


    是阿梧的声音随风飘入她耳中,随后一整片绒毛颤了颤。


    “我说那个男的怎么喊我在山崖下变那么多绵羊,还让我变得越多越好。”


    阿梧信了他的话,便藏在这山崖下不停地变,也并未知晓山尖的突变。


    而她躺在万千绵羊之中,手心里攥着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玉牌,上面华丽精致的浮雕硌着她。


    她咬了咬唇闭上眼,耳边却全是那个人的声音。


    永生永世。


    无时无刻。


    别忘了我,求求你。


    好似曾经无数个时刻,他半跪在自己的床榻前,潋滟的桃花眸只会缠着无可依靠的她。


    月辉总是眷顾美人,便留恋于他的容颜。


    “师尊在想什么?”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指节得寸进尺地攀上她的榻沿。


    “在想为何徒儿夜半闯进自己的房中?还不是一次两次?”


    那是她愣了愣,但也困惑地点了点头,旋即开口道:“秦宿下山后,你怕黑?”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哑了声,沉默一时在屋内蔓延。


    “师尊……怎会如此想?”


    半晌,他终于开了话头。


    她拧了拧眉,压下心底的诡异,“你幼时便是如此。”


    闻言,男人轻轻一笑,胸膛上那枚漂亮的玉佩被震得摇晃。


    才笑完,他便抬眼去看她,眸中噙着不见天日的阴暗渴望,语气却是循循善诱,“师尊说得对,徒儿怕。”


    “所以,徒儿可不可以求求师尊,和徒儿一块睡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轻捣花蕊泣香露 师尊,和我


    这话落到她耳中, 也惑得那时的她轻轻蹙眉,“男女授受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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