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进。”清冷悠扬的声音从殿中响起,知微抬头去看,那人却藏在帘子下,微暖的光浅浅勾勒出他身影,衣摆如流云。
侍卫差点要伸脖子去看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正要动作时忽然想起这儿是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
知微面无表情地进去了。
徒留一群侍卫在原地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这桃桃小姐自从老阁主被现在的阁主杀掉后,整日抱着遗物以泪洗面。
恰逢这阵子似乎是为了打点什么,新阁主自从继位后回来过两次,上一次回来时桃桃小姐藏在殿中欲要刺杀新阁主,阁主还未进门便发觉了,桃桃小姐气急败坏地冲出来被侍卫一把抓住。
但这阁主也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不再让她靠近阁主殿半步。
怎么今个桃桃小姐转了性子也就罢了,阁主也允她进来?
知微径直走向帘子,路过藏着鬼篆的法器时脚步一顿,瞟了几眼上头画的咒律。
“放下吧。”那人坐在帘子后,似是换了个姿势靠着什么,帘子背后一道幽深的目光望着她。
知微将东西搁在桌案上。
“阁主,您可当心点,别吃这丫头片子的东西。”底下有个胆大的出声提醒这位阁主,知微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这道汤食上。
“就是,谁不知道这季桃桃安的什么心,前些日子还来刺杀阁主。”旁的那个为了讨好阁主,也应起了话头。
“依在下看这季桃桃便是不长眼非要往阁主身上撞,阁主还是快些处理这蠢丫头。”
三三两两的言语,引得帘子后的人微动。
知微的手按住剑柄,看来是免不了要打一场了。
帘子被轻轻掀开,知微垂着头只见他的手探向那汤食,那只手节骨分明,修长干净,宛如莹润剔透的白玉,知微却瞥见他掌心处似乎有几道纵横的伤疤。
手轻轻掀开盖子,因用了力,便显露出浅浅筋骨来。
汤色乳白,热气氤氲逸散出甜甜的鱼香,闻到都让人感到胃中暖洋洋的,上头还浮着几粒朱红小果。
汤盛得太满,有些晃动便要洒出来几滴,白色的汤汁顺着他的虎口缓缓蜿蜒,蜿蜒过凸显的青筋,泛着微红的指节,最终落到地上。
“阁主!阁主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底下的人似是有些着急。
“你希望我喝?”那人在帘子后轻轻问她,温柔得有些诡异。
“嗯。”
知微漠然地望着帘子,却听见他有些无奈的低低一句,“若真是你送的……那该多好。”
毒死了挺好,少一个和她抢太微鬼篆的。
“咳咳……”他似乎是已经喝下一口,还把玩着她方才端着碗时碰到的地方,极缓慢地摩挲着碗身。
知微着眼瞟见帘子下,滴落了几滴血。
还不待知微动手,凌空一飞剑带着嗡鸣的剑光,呼啸穿来,直直朝着帘子中间的人。
帘子被剑气掀飞,削下半寸纱帘,飘落在地。
“叮——”剑没擦到里头的人丝毫,随风涌动的纱帘露出那人的面目来。
知微后退半步,转眼便见着那几人拔出刀剑冲了上来,后头那几人抬着鬼篆要跑。
知微飞快地抽出一张符箓,“千丝万缕,化作金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箓涌出金光,像树枝一样缠绕锁住要逃的那几人。
殿门口又走进四个人,另外那三人皆是以黑衣黑面具示人,另一个是着青衣的老熟人——谢离。
那道金光被谢离掐指消去,一柄剑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飞过去,钉在了那几人的面前。
血珠从谢离的脸颊伤口处渗出。
“师妹,好久不见,怎能这么对师兄呢?”谢离摊手,看向不远处的粉裙少女,“师妹,你的幻形术有些……拙劣。”
知微冷冷地看着他,不,准确来说是看着他身后的太微鬼篆。
“玄女剑,召来。”
谢离身后那把剑兀自嗡鸣作响,似是有些讶异,谢离偏头去看那把剑,“道剑一术,你竟臻及此境?”
她轻盈地跃起,手中回归的玄女剑化作一道银光,凌空斩向黑衣人的咽喉,谢离猛地倒退几步。
反倒是那从未见过的佩剑人,拔剑相挡,“叮叮叮——”似乎是剑身承受不住,暴裂几声便轰然化作几片碎铁,才挡下这一剑。
那佩剑人藏在黑布下笑了笑,“你阿娘便是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妇人吧,你和她长得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闻言,知微攥紧手中的剑,攥得指节透出血一般的颜色。
阿娘那一声快跑,在她梦里喊了七年,此刻她好像终于摸到一丝仇人的线索,仇人的一角。
几乎是看不见的影子,下一秒知微就到了他的跟前,他看见了知微的双眼,冷淡淡地盯着他,空洞黑暗,像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刻他被一道极大的力道掼到墙上,喉咙被极度挤压,涨红着脸逐渐变得青紫。
“死人不用说这么多。”知微松开了一些力道,让他痛苦得挣扎却不至于立刻窒息死亡。
“那……那天不……不是我杀的她,我只是……”他艰难地挣扎。
“你只是看着?”知微面无表情,一剑荡开身后扑上来的鞭子和刀,松了握剑的手。
玄女剑如离弦之箭,与那几人缠斗,偏生这一剑难缠得很,一时还找不着突破口。
知微从袖中翻出一把匕首,在打量他什么。
那人有些脱力了,惊恐地睁大双眼盯着她手上的匕首。
“真的……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在一旁看看看看着……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似的疼痛几乎在他的左眼炸开,疼得他疯狂地转眼珠子,只有难以承受的刺痛和黑暗,另一只眼疯狂地淌下泪水,流到下颌与血混在一起。
“都是谁杀了我娘?”
“唔唔唔……”那人五官扭曲,唔了好半晌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说不出?”知微静静地问他,好像在问今日天色如何。
那人彻底哑了火,怕得面色青黑,僵挺挺的。
“你看见我娘是怎么死的?”知微又问一句。
那人眼泪血鼻涕交加,僵硬地摇头,下一秒便直直头倒一边,晕倒了。
知微神色淡淡地看着他,手上的匕首毫不犹豫深深扎进他另一只眼,昏迷的人电击一般猛地痉挛起来,嘶哑的声音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尖叫,听着简直就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你还能叫,我娘被你们一刀一刀凌迟死的时候,”知微眸色转深,冷厉的话语像一把刀,“她叫了吗?”
知微一刀扎入他的臂膀,血从他身体里轰然迸溅,一滴滴温热喷到知微的脸庞上。
“你还记得,她叫了吗?”知微又一刀下去,像麻木的人偶重复着动作。
血沾得她衣衫沉甸甸的。
忽然,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攥住了她拿着刀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你在看谁? 老婆看我弟的脸比看我的脸……
被攥住手的那一刻,知微恍然回过神来,却有另一只手横至她身前,轻柔温和地擦拭着她的脸颊。
“萧……”知微下意识地吐出第一个字,忽然面色一变,推开那双手站了起来。
偏头去看方才为她擦拭的人,目光刚移至他面容,握着匕首的手忍不住收紧。
压下眼中的微讶,知微不由得多看一眼他的脸。
如出一辙的琥珀眸,与他相似的眉宇,但绝非是那人。
知微垂下眼眸,淡然地找出一块布擦着匕首的血。
即使知微那一眼太快,却也被面前这个与萧琮策三分像的男人捕捉到。
“你在看谁?”那双与他同样的琥珀眸注视着她。
知微并未回应他,转而望向殿中,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行刺者已经双双咽气在主座之下,载着太微鬼篆的法器和谢离那干人早已不知去向。
剑指召回玄女剑,玄女剑再一次归鞘。
见她不应声,阁主倒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她要离开。
“真正的太微鬼篆,”他缓缓摊开手,左手上躺着一个盒子,“在我这。”
知微停住脚步,侧眸瞥一眼这个盗版萧琮策,“条件。”
“条件是……”阁主敛眸,长而密的睫翼在眼睑处落下一层浅灰色,嗓音温润。
这低着眉眼的模样,同那人更像上几分。
还不待话说完,知微飘然闪身上前,轻轻掠过拿走了他手上的盒子,半分眼神再没分给他便离开了。
盘踞在屋顶的小猫身上一激灵,毛都炸开来,若有所感地盯着殿门。
阁主的视线久久跟随着那道白色身影,藏在袖袍下的手微微蜷缩,压在平静之下的阴暗再难掩盖。
他还是那副模样,却站在阴影下莫名带着几分森然寒意。
不知怎的他轻轻地抚上自己的面容,感受这面容异于常人的微凉,倏忽他用力地攥紧这一张脸,攥得这皮囊上的五官狰狞扭曲,食指与中指之间是那一只晦暗不明的琥珀眸,似乎永远也照不进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