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一时梗住。


    他将碌碌滚动的果子再次堆回去,手忙脚乱中知微注意到他藏在袖子中的手,随着动作浅浅地露出来些新伤口,血线尚红。


    知微冷下脸来,探出手指了指他手上的血痕,“这?”


    萧琮策愣住,忙乱地扯扯袖子以盖得更严密。他又沉默下来,摇摇头。


    “因为我?”知微冷冷地直视他,他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本就有,”萧琮策忽然直直地站起身背对她,手指蜷缩着,“那些土匪伤的。”


    知微眉心微微皱一下,旋即冰凌似的目光扎向他的背后。


    看到这一幕,角落的小猫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咬着果子缩成一团。


    “拿走。”知微没好气地冷斥,旋即便懒懒垂下眼眸,翻过身背对他。


    闻言,萧琮策身形凝滞,叹着气又转身蹲下,“你吃。”


    见知微迟迟不应他,他拿颗果子来咬,轻声蹦出几个字,


    “没毒,你吃。”


    知微冷冷地瞥他一眼,仍是不语。


    萧琮策攥紧手上的半颗果子,低着头,长发遮住他的眼。


    眼见晾够了,知微才不耐烦地转过身面对他,望着他手上被咬了一半的果子。


    她随手从果子堆里拈出一颗,送进嘴里,果汁沁到舌尖,酸酸甜甜充斥整个口腔。


    她以为野果都是酸的,看着面前的萧琮策,竟觉着这味道出奇的甜腻。


    萧琮策见她终于肯吃下一口,便慢吞吞地站起身往外走。


    她存了心不去看离开的萧琮策,知微深吸一口气,残缺果子冒出汁水蜿蜒在她的指尖,便觉着他的离开合该如此,却又变得了无趣味。


    “也罢。”


    知微轻声叹息。


    她放下果子,静静地望着果子堆。


    “待在我身边,”知微眼神暗下来,握紧手掌,“或许只有死。”


    “喵喵——”小猫用脑袋拱她的手,对她摇头,像个拨浪鼓。


    入夜渐微凉,庙中只剩下一个病人,一只猫,一堆果子。


    寒风凌冽,透过门吹得人心发冷。


    小猫在墙角呼噜呼噜地翻着肚皮,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旁的知微却一次次地尝试站起来。


    扶着墙,刚起身又软绵绵地倒下。


    她手支在地上,指尖用力得发白,试着半跪起来,又啪唧一声倒在稻草堆上,甚至还撞坏了一些果子。


    知微本就苍白的脸变得青白交加,她含着愠怒,咬咬牙用力地捶了捶不争气的腿。


    终于,知微的手都摔得发红出血,才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每挪一步腿都仿佛在被千万根针扎,她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慢慢地挪到门边,知微简直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脸颊旁。


    她摸索着门框要出去,树林里死一般的静谧,偶有风穿林而过。


    正要再探出脚,却倏忽碰到一个软而温热的物体。


    知微冷眉耸立,再想变换姿势绕过这个东西时,疼痛又一次席卷。


    疼得眼前炸开白光。


    知微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传来,反倒是身下猛地压到个柔软的庞然大物。


    那大物动了动,知微支起身子,右手抽出剑,借着绵薄的月光看清身下是个什么。


    “你怎还在此?”知微冷脸错愕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这脸再熟悉不过了。


    那双只倒映着她的琥珀眸子,听见她的审问,睫毛低垂遮住眼底大半的情绪。


    知微只顾着恼怒,没有发现此时他们离得有多近,亦没发觉她手下的胸膛心脏跳动得有多快。


    萧琮策面上平静得毫无波澜,藏在墨发里的耳朵动了动,爬上浅绯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慌不忙地坐起来,连带着知微。


    “剑。我扶你。”


    萧琮策意简言赅地示意她收起剑,不然他不好扶她起来。


    待靠在他怀里的时候,知微才发觉二人的姿势有多么亲密,旋即整个人僵成一块冰。


    察觉知微变化,萧琮策无声地弯起嘴角,搀扶着这块冰,让她站起来。


    知微僵直着身子地任他搀扶,又恼羞成怒地甩他一记冷眼。


    二人进了破庙,他突然停下来轻轻地吐出一句:“我不走。”


    知微冷眼回看他。


    “不走就会死。”知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只是拖累。”


    萧琮策浅浅地看她,沉默了一会。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知微也沉默下来,抬眼看他,他又勾起唇角,和煦如往。


    可今日,里头压着知微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走。”这一次他回应得格外坚定。


    似是觉着面前的人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知微感到有些不耐烦。


    “随你。”


    知微冷着脸拂开他的手,自己靠着墙坐下。


    靠上墙壁,知微合上双眼。


    萧琮策在看她,目光灼灼。知微按耐住想抽剑杀人的手,别过头去。


    随后她又听见脚步出去,一会又回来,轻手轻脚地放下了什么。


    “嗡。”知微的面庞被忽如其来的光炙热温暖着,周身的寒意被很快地驱散。


    她徐徐地睁开眼,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隔着火光,她看见对面的男人,沉默地堆起树枝。


    她低头望着这堆柴火,少有地想起些事。


    寒冬凌冽,刚失去阿娘的她亦找不到哪里是平柳镇,便在月渡山脚下的镇子上流浪。


    那时她跑到一户人家后院门边,他们在后院围着篝火煮茶,门扉虚掩着,火光从门后挤出来些温暖。


    知微蜷缩在门边,汲取着仅有的热气。


    她抬起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往门缝里看。这一看吓得知微差点跳起来,有个小男孩他站在后门里面,透过门缝往外紧紧盯着知微。


    知微不安地转动眼珠,怕是要赶她走了。


    可太温暖的火光,让她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不肯离去。


    小男孩看了一会,跑开了。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回来,哪知他不仅回来还捧着一手的茱萸红果。


    知微有点害怕,眨了眨眼睛,“不,不要。”


    小男孩沉默地放在化了冰的地上。


    “没毒,吃。”


    然后他低着头离开了。


    除了师父以外,那是她流浪在外,唯一一次得到的温暖。


    现在这轮温暖好像又一次回到她的身上。


    知微透过火光,深深地看了萧琮策一眼。


    被吵醒的小猫迷迷糊糊走到知微身旁,就着火光窝在知微腿边眯着眼,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庙外,远处的山道上,几点火光在夜色中晃动,几个人窃窃私语地朝着破庙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这是你相好吗? 你是哪门子师兄啊


    “沙沙……”


    知微耳朵尖微动,淡淡地掀开眼皮朝破庙门口看去。


    三个大汉擎着火炬走进来,为首的大汉看见二人俱是一愣,随后吞了吞口水,眯上那双本就狭小的眼,贱兮兮地笑起来。


    “敢问二位是?”


    大汉搓了搓黢黑的手。


    知微阖上眼,手挠着小猫下巴。


    小猫惬意地躺在她怀里,被知微挠的呼噜呼噜作响,勉强睁开一只眼,小声嘟囔道:“是你大爷。”


    让知微的手也不由得顿了顿,秀眉压下,屈指弹了它一个脑瓜左摇右晃。


    “主人你看那姓萧的眼神要吃猫啊……”小猫对着她眨了眨眼,眼底的可怜巴巴都要溢出来了。


    倚靠在角落的萧琮策死水般幽寂的眼望着她,见她似乎要转头又迅速垂下眼眸。


    二人各怀鬼胎皆不应话,沉默像浪潮涌来。


    问话的大汉头上青筋暴起,还是旁的两个兄弟一把将他架住,他才消停。


    大汉阴狠地瞥二人,啐了一口,同两位弟弟坐到另一侧去。


    方一坐下,三个大汉便开始大声吵嚷,操着污言秽语谈论起事情来。


    知微攒起眉头,欲封闭听觉接着打坐疗息。


    “你刚才听那伙人说了吗?附近有个叫静什么庵的地方一夜间大火,全烧干净了。”


    “也不知是走水还是纵火?”


    “是啊,更奇怪得还是里头竟然没有人跑出来也没人叫唤,不然何至于全烧没了。”


    闻言,知微徐徐睁眼,面色更冷。


    方才问话的大汉冷笑出声:“不过是群又老又丑的女人,烧死就算……”


    “铮——”大汉忽然感到耳边一凉,一柄带着寒光的剑钉在他身旁,旋即耳朵边泛起尖锐的疼,血顺着胡茬流淌下来。


    大汉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面色涨红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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