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男人的肩膀立刻塌了下去,整个人又蜷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扶着受伤的腿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追着她走,仿佛伤势严重,每走一步都会牵引到伤。


    她听见那男人跟了上来,时重时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缓慢凌迟着她的听觉。


    “很吵。”


    她眉头压得很低。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


    不知是不是男人听见她这声很吵,脚下动作更小心翼翼,只不过脚步越来越慢,知微总觉得他须臾间就会断气倒在这荒郊野岭。


    忍无可忍,知微再次拿出剑,只不过这次剑锋并未出鞘。而是整把剑伸向男人,剑鞘的另一端刚好停在他面前,男人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抓住。到地方就滚。”知微冷着脸,把眼睛从下往上一翻,十分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感受到剑那头传来轻微的重量,知微再次前进。小猫从她怀里跳出来,跳到剑鞘中央,懒懒地坐下来,尾巴垂下来悠悠晃荡着。


    于是,荒郊野岭中,出现了这样一幅奇诡的画面:前头一个年轻女子持剑而行,剑鞘向后伸出,上面蹲着一只猫。


    后头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抓着剑鞘尾端,一瘸一拐地跟着,整个人几乎是被拖拽着往前走的。


    吓得行人神色苍白,仓皇逃跑。


    男人始终沉默地迈步,跟在她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就在他目光触及知微衣角露出的一角玉佩时,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又走了会,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多谢姑娘搭救。”


    前头的知微停了下来,偏头去看男人,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即便是看到知微如此嫌弃他,他也只是无奈地勾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不过也许是因为脸上大大小小伤口数十处,笑起来总是很凄凉。


    这一幕似乎灼烫了知微的眼。


    她迅速转过头去,冷着脸要往前走,又实在是忍不住嫌弃道:“烦不烦。”


    路上男人变得更沉默寡言,那只在剑鞘上的猫用一种你真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偏生它生得十分可爱,圆脸大眼,配上怜悯的表情就更加欠揍了。


    男人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这只小猫,只不过这浅浅的温柔下压盖着莫名翻腾的疯狂,他嘴唇张合,噙着温润的笑说了几个字。


    小猫的尾巴尖僵了一下,但它没有转头,没有看他,也不声不响的。只是继续趴在剑鞘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过了良久,小猫才懒懒地瞥他一眼,舔了两下肉爪,眼睛嘀溜嘀溜地转。


    一道树根悄然崩裂地面,借着地面攀生,暗暗跟在二人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把衣服脱了! 小猫你怎么会说人话!


    “松。”


    知微冷冷剜男人一眼,话音刚落,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猛抽出仍在他手中的剑。


    陡然失去支点的男人差点往前扑倒,幸好踉踉跄跄稳住身子。


    男人剑眉微蹙,发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眶疼得泛红,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目光澄澈温和,像春日溪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低眉浅笑,微微倾身,“在下萧琮策,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知微别好腰间佩剑,不回应,带着猫转身走进小镇。


    萧琮策琥珀般清冷的眸子倒映着知微渐渐缩小的背影。


    树枝还在前进蠕动,本想绕过面前这个伤情严重的男人。


    哪知忽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周遭都暗了下来。


    萧琮策一脚踩住了它,任由它使劲撞击也岿然不动。


    他的笑容很快消散,他伸出右手,按在腰侧的隆起处——错位的骨头顶起青紫的伤口。


    “咔嚓。”


    骨头的闷响在寂静的巷角格外清晰。


    他的喉结滚了滚,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骨头归位的瞬间带着难以忍受的痛,几息间他的呼吸恢复平稳。


    平柳镇,静慈庵。


    知微站在破旧的尼姑庵前,叩响门扉。


    她同母亲逃亡那天夜里,听见母亲在和春兰道别。


    “春兰,”母亲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春兰回道:“夫人,春兰跟着您十二年。”


    又听见屏风后细细簌簌的声音,春兰压着声音轻轻喊:“夫人,奴不要什么银钱,也不想离开……”


    “春兰,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的人了。”


    春兰进了屏风抱住小小的知微,知微昏暗中见她泪痕未干。


    知微安慰她,“春兰姨不要哭哭啦,以后知微去找你玩。”


    春兰听此,对她柔柔一笑,“好呀,那小姐以后到平柳镇的静慈庵找奴婢,奴婢永远等着小姐来。”


    七年辗转,这个地方几乎烙在知微的骨子里。


    柴扉被推开,来者是位和蔼可亲的师太。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檀越前来,所为何事?”


    师太委身一让,“不若入庵一拜,一切众生皆有如来相佑。”


    知微放下猫,行道礼,“客气。我找春兰。”


    师太未答,拇指捻一圈佛珠,抬头温吞吞地笑道:“原来如是,贫尼斗胆一问,檀越何许人也?”


    “故人之女。”


    师太眉峰微微耸起,悠悠叹息,引她进庵,“佛云:一念执着,万般皆苦。还望檀越勿拘旧事。”


    知微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表情。


    “慧明,有檀越专谒。”


    抬脚跨进一墙苔痕入帘青的石拱门,知微见阿难尊者像脚底,有位静坐礼佛的师太,背影清瘦。


    慧明闭着眼,捻着佛珠,转过身来。


    一睁眼,触及知微的面容,慧明愣在原地。


    渐渐地,知微看见她的眼睛红了,虽没有落泪。


    过很久,慧明开了口,声音嘶哑极了。


    “小姐,你来了。”


    知微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注视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春兰手里攥着串斑驳的佛珠,她的眼睛似乎是在一寸一寸描摹知微的脸。


    “夫人呢?”春兰颤着声音问,“你们过得好吗?”


    “我娘不在了。”


    五个字如同巨石紧紧地压在春兰的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知微扯下腰间那枚玉佩。


    小猫看见玉佩,瞳孔竖起,后爪焦躁地抓挠着地面。


    春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轻轻捧起知微的手,泪眼朦胧,失魄般注视着夫人唯一留下的遗物。


    “那天夜里,奴婢就不应该走……”


    “你留下,不过是多一个死人。”知微看着她。


    知微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可知当年隐情?”


    松开知微的手,春兰低下头,攥紧破旧的佛珠,瞳孔不安地转动,她嘴唇启合吐出几个字。


    “当年之事,与……那位在御花园突然薨殁的太子有些干系。”


    “还有?”


    知微攒起眉头,捏紧手心那块玉佩。


    “余下的奴婢便不得而知……”春兰垂着头,闷闷出声。


    微微颔首,知微将玉佩扣回腰间。


    “保重。”


    知微深深地看了春兰一眼。


    看见早已不复当年的小姐,又一次离开。春兰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伸出手想拉住知微,却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直至脚步声渐行渐远,春兰才回过神来,望着空荡荡门口。


    方转至巷角,知微听到隔墙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知微的心沉下来。


    看见来人,知微瞳孔一缩。


    黑衣人所着衣形制等,皆与那天夜里追杀她和母亲的人别无二致。


    “我们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竟在此。”七八个黑衣人站定,看不清面庞,却可以感受到那些人的目光,像蛇一样阴湿粘腻地缠绕在脖颈上。


    “那群不入流的江湖混子,不过是替兄弟们处理一些琐事,死便死了,竟值得我们亲自出手?”为首那位佩剑的黑衣人嗤笑出声。


    “这小丫头还有两把刷子,解决了那只树妖,你可别小瞧人家。”


    话音未落,黑衣人便提剑斩来。知微也反应迅速,一剑挡开面前的黑衣人。


    “铛”一声,火星四溅,黑衣人被震退两步,倒吸几口凉气。


    “没想到,你的剑术也畏惧这小丫头几分?”又是里头的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婉转妩媚地奚落拔剑的黑衣人。


    因她这一笑,知微才惊觉她四肢关节处,有绵密的疼。她余光一瞟,自己的四肢竟都不知何时被插上了毒针。


    小猫跳到知微身前,被知微眼疾手快地拽了回来。


    随后再一次冷刃相接,金铁交鸣。剑招回旋中,毒素正缓慢浸透她的骨血,知微觉得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沉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