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坐在案后,一手翻书,一手写字,伏维则在旁边整理分类。
李持功哪怕膝盖已经肿得站不了,也没敢坐,进来就还是跪在地上,听李行弱训话。
李行弱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这条小命原是活不到今日的,但我说了,一切要等李婵回来定罪。你还记得吧?”
“是。”李持功心都提了起来。
李行弱继续道:“我问她如何处置你,她念手足之情,不愿让家人今后难相见,只让你跪了这一日,便轻轻揭过。但她的遭遇与我有莫大关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原谅你,不代表我会算了。”
李持功低着头,额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全凭姑祖母发落。”
他娘管不了,他爹的儿子不止他一个,更是不管,他除了认命,也只有认命。
“你听清楚了。”李行弱道,“上元节后你就去西境,去方青麾下,不得用两府名义,也不准用你父亲李敬尧的名号,从无名小卒做起。若是让我知道你仗势在外,第一次是剔除牒谱,驱逐出府,第二次我会以冒充的罪名将你下狱。”
她看着人,用严肃的语气补充:“这已经是李婵求情之后,我给到你最轻的处置了,如果你不接受,现在就离开郡公府,烂在外头。”
最优的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这都不需要选了。
李持功抽泣道:“谢姑祖母从轻发落,侄孙愿去西境。”
李行弱:“去吧。”
伏维则把仆役叫进来,又把李持功架了出去。
蒲娘子早就听到下人报信,知道儿子被召去了书房,便一直在两府相接的墙根下等着。
这会儿见儿子被架回来,既心疼,又着急。
“怎么样,怎么样,你姑祖母有说如何发落吗?”她一边跟着走,一边捏着帕子擦儿子脸上的脏灰。
李持功浑身都疼,还是断断续续把话说了。
蒲娘子听了,没有骂,没有哭天喊地,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是我这个娘没教好你。”蒲娘子哽咽道,“去西境好歹是一条活路,要是硬留家里,你我都没脸。”
母子二人说着又哭起来,一路哭回院里去了。
仆役把这一幕报回书房时,李婵已经坐在书房了。
李行弱道:“对她娘俩来说,活着就是从轻处置了,没有哭闹的必要。”
李婵明白,姑祖母把宽赦的权力给了她,让李持功欠她人情,自己做了最大的恶人。
李行弱合上书卷,认真道:“婵儿,你是三哥的孙女,但三哥一脉已有继承,我想了想,打算把你过继到我这边。”
李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时间有些愣住,反应过来后,猛地从坐榻上站起来。
“姑祖母……这太重了。”她不安道。
“什么重的轻的,只有愿意还是不愿意。”
李行弱神色如常地说:“三哥一脉就剩你和一个小的,那边的门庭就让你弟弟支撑吧。我把你过继过来,往后你就是我的孙女,宗谱上会改,府里上下也会改口。”
李婵揪着手指,惊喜又茫然,整个人无所适从:“太突然了。”
“不突然。”伏维则激动道,“娘子快别为难了。你从小就受他们欺负,三年前又流落到北地,如今回到朝天城,有府主给你撑腰做主,多好的事啊。而且府主认了你,你就真正有家了,不再是一个人了。还是说,你不愿意给府主当孙女?”
“不是!我愿意的。”李婵急道,“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姑祖母的孙女就好了。”
“那还犹豫什么呢。”李行弱笑道,“还叫姑祖母,是不是见外了?”
伏维则也捂着嘴笑。
李婵忙跪下来改了口:“阿奶。”
李行弱扶她起来:“仪式还是要走的,我叫人挑个日子,趁早把过继文书办下来。”
伏维则激动道:“真好,咱们北斗府人丁兴旺,越来越壮大了。”
李婵眼眶红着,说不出话来。
伏维则凑到她耳边,笑嘻嘻地说:“接下来就让我为你介绍一下,咱们北斗府的人口构成……”
李行弱当天就让人去办了过继一事,速度还挺快,大年初五,文书便办了下来,大年初七便打开宗祠,行了过继礼,正式成为北斗府的娘子。
郡公府的姊妹们都为她高兴,围上来拉住她,纷纷恭贺,还送了精心挑选的贺礼。
大年初八,李行弱带李婵去了宫苑的史馆。
史馆是给修史官员每天上职的地方,有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院里有一株柿子树,一株老槐树,环境还是很清幽的。
她们到的时候,令史们已经在忙了,一群人坐在东、西两厢,埋着头抄录和校对。
李行弱提前打过招呼了,著作郎就把人领到了一个空位,案上早就堆满了卷宗。
“先从令史做起,每日抄录核对旧档。”著作郎指了指卷宗,“这三年往来的文书都在里面,不要着急,前期主要是熟悉。”
“是。”李婵应下,跟李行弱行了礼,坐到空位上,抱过那些卷宗逐字翻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李婵娘子适应得还挺快。”
从史馆出来, 伏维则说道。
李行弱:“这活最是费肩颈,屁股也不好受。”
伏维则笑呵呵道:“府主是在说自己吧。”
“你说对了,我这新年是坐够了。”
进了游廊, 李行弱扶着额头说:“我是真不情愿成天坐着,但不坐也不行了, 我这头动不动就晕得厉害,做事也不大静得下心。”
伏维则把她扶到阑干坐下:“愁人,庄老至少还要几日才能到。”
最近发病的次数频繁起来, 李行弱心里不太平稳:“就怕所有事赶到一起, 让人两头难顾。”
“府主吓我。”伏维则吓到了,脸都白了。
李行弱笑道:“不吓你, 我们去西堂看陛下。”
“好。”伏维则等她歇息片刻,又扶她起来, 慢慢走去了西堂。
小皇帝今天没读书,而是在作画。
李行弱对画作鉴赏能力一般, 看了看,只说画得好看, 便把画作放在一边,跟他说起正事。
“臣和陛下说好了的, 上元节去看灯,那天臣去不了,让荀皈陪陛下出宫如何?上元节人多,臣怕顾不全, 再派一些禁卫暗中跟随,陛下若是害怕,在城楼上看也是一样。”
“嗯,就听姑姥安排。”冉铮乖觉三应了, 歪头看着她。
“姑姥玉体不适吗?”他问。
伺候在旁的观雷怔住了,心道怎么敢问的,又忙去看李行弱的脸色。
“是。”李行弱面色还是很柔和的,“陛下是如何看出的?”
冉铮从书案后面出来,走到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姑姥在朝会上时常走神,脸色也不佳,跟父亲生病的样子差不多。”
小皇帝能看出来,朝臣那里更加瞒不住了。
既如此,也不必再瞒下去了。
李行弱道:“陛下好眼力。臣身体抱恙,陛下可否请太医来为臣把脉?”
“大行台!”观雷惊呆了,哪有手握权柄的人,主动暴露弱点的。
观雷不禁想,难道是病糊涂了不小心暴露的。
李行弱却没当回事,重复问道:“陛下,可以吗?”
冉铮也迷茫了,讷讷点着头,向观雷道:“中监,请太医来为姑姥看诊。”
观雷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这必定是李行弱的谋算。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躬身出去,叫了一个小黄门去尚药局。
片刻后,来了两个资历深厚的太医进了西堂,待了足足两刻钟,两人离开时脸色铁青。
李行弱中毒的消息传得很快。
李行弱傍晚回府时,府里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人。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中的毒凶险万分,且没有解药。一个个垮着脸,有人是着急,有人是心疼,也有人是发愁,气氛比当初李忠丧期还要沉重。
毕竟这事关乎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一个不慎,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韩飞镜见到人,冲上来挽住手,带着哭腔说:“眼下朝天城都快翻过来了,娘怎么一点不着急啊。你不急,我都要吓死了。”
李行弱看着满院子的人,觉得莫名,又很无奈。
她暴露软肋,是为了让樊无垠那帮人忙起来,不是让她们乱起来。
“都回去吧,杵着干嘛,日子不过啦?”
李行弱没好气三挥手赶人,自己头也不回三进了院子。
韩飞镜嘀嘀咕咕跟在后头,她不想搭理,解了披风递给婢女,往榻上一坐,接过平安递的茶。
她淡定饮茶,几个孩子跟进来后,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韩昭阳拧紧了眉头,李婵低头坐在一边,韩飞镜烦得在面前晃来晃去,还是乞弗兰祉冷静。
她知道一些内情,但知道得并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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