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卑将立刻安排人去办。”
事不宜迟,凤靥领了命,就告辞出了府。
第二天李行弱破天荒没去上朝。
伏维则来主院时,她穿着厚氅衣坐在廊檐石阶上,拿着两个栟榈,指头翻来翻去,似乎在编东西。
两人昨天吵了嘴,伏维则有点不自在,慢吞吞挪上前,别扭地行了一礼:“府主。”
“不生气了?”李行弱掀起眼帘看她。
“才没生气。”伏维则干巴巴地回。
“那就是还在气了。”李行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栟榈。
伏维则噘嘴:“属下不敢。”
李行弱笑了:“气吧,今天有时间,气完了就舒服了。”
伏维则站着没动,憋了半晌,还是在她脚下的石阶坐了。
“府主不上朝吗?”她问道。
李行弱:“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在家清闲一天。”
听她说不去上朝,伏维则还怪不习惯的:“府主不去,那谁镇得住场面?”
“还有韩鹤徵在,他不能处理的事知道来找我。”李行弱平静地说,“这阵子我不一定天天去,你可以轻松几天了。”
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伏维则点头:“间隔着去也好,省得来回往宫里跑,把腿都跑细了。”
她偏过头,看李行弱手里捏着栟榈,已经在收尾了,看编成的形状像是虫子。
“编的蝈蝈吗?”她问。
李行弱把编好的蝈蝈递到她手里:“送你了。”
“真给我了?”伏维则高兴地举起来,做工不算精细,但小巧玲珑,跟真蝈蝈似的。
她翻来覆去看半天,嘴里啧啧称奇:“怎么做到的?我才知道府主会这个。”
“跟一个老兵学的。”李行弱拍着手上的灰,“刚从戎那会儿,身边的老兵都会些编织手艺,不是什么奇技淫巧,就没事会编来解闷,一来二去也就看会了。”
伏维则忽然就想到凤靥昨晚说的话。天下是她打下来的,那些心血是她的,也是众多将士的。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蝈蝈,仿佛看到了头一日还在编蝈蝈的老兵,第二天就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想到这里,她眼眶一热,盘旋在胸口的那些气彻底散了。
“昨天……昨天我话说重了。”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也受了委屈。”
李行弱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走吧,咱们去书房。”
“啊!”伏维则愣住。
李行弱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不快点,杜神医该等发火了。”
伏维则愣了好久,回过神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她把蝈蝈小心收进袖袋里,脚步轻快地追上去:“来了。”
杜神医果然已经在书房外头等着了。
天寒地冻的,她没在屋里待着,两臂抱在怀里,缩在廊柱底下,一张脸拉得老长。
见两人姗姗来迟,眼皮一掀:“再不来,下官要等成望主石了。”
“杜神医怎么来了?”伏维则笑嘻嘻地问。
“废话,当然是大行台请我来的。”
杜缘随她们进屋,规矩行了礼:“过年了,大行台就是不叫下官,下官也是打算来请平安脉的。”
二话不说,她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来放在案上:“大行台,伸手吧。”
李行弱坐下,把手腕伸过去搁在脉枕上:“年前事多,实在顾不上。”
杜缘搭上李行弱手腕,片刻后松开,示意她换只手。
“药丸吃过之后有什么不适?”她问。
“没有。”李行弱果断地回了一句,然后皱着眉问她,“就是苦得要死,你是往里头加了粪吗?”
杜缘面不改色地说:“哦,是加了一味夜明砂。”
“那是什么东西?”伏维则好奇。
杜缘:“就是飞鼠的粪便。”
“还真有粪。”李行弱脸都黑了,“早知道我不问了。”
“知道就不吃了?”杜缘乜着她,严肃地说,“大行台可不能不吃。这丸药里三十五味药材,夜明砂是药引,少这一味,药力就减一半。”
吃都吃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那就劳你下回磨细一些,别让我想起那个味道……”
“磨太细药性散得快,前面的疗程也就作废了。”杜缘把脉枕收起来。
伏维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被杜缘横了一眼:“还笑呢,大行台情况可不妙。”
伏维则笑容登时收了起来。
杜缘道:“大行台最近浮躁,除了操劳过度,便是余毒发作的缘故。所以大行台撒谎了,没跟下官说实话。”
李行弱看她神情严肃,也认真起来:“的确,这一年来,我总是心浮气躁,近来更是沉不住气,严重时会突然昏倒,看不清东西,好在每次缓一缓能挺过来。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余毒。”
杜缘眉头拧着:“中了这域外奇毒的人,死了便罢,活下来的,随着余毒显露,会静不下心,会越发暴戾,如不加以克制,后面只怕会性情大变。”
李行弱了然:“你是说,人会变得疯癫?”
“是。”杜缘颔首。
这几乎是天大的噩耗了。
“你怎么不早说!都快三年了,毒发了你才给药丸。”伏维则气得脸通红,“气死我了。”
杜缘没辩解。
李行弱抬手示意伏维则安静,又问:“还会有什么症状,你一并告诉我。”
杜缘道:“毒性对头脑攻击尤其厉害,就像大行台方才说的,会看不清东西。也就是说,很可能失明。”
比起瘫在床上当一具活尸,失明对李行弱来说,并没有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能动弹,可以自己走路,自己用膳。”她故作轻松道。
伏维则却比她心急,带着哭腔道:“杜神医,你快想办法。”
杜缘无奈:“我要是能治好,也不必说这些废话了。”
“没事。”李行弱拍着胸口道,“我原本是会死的,如今逆天而行,多活了几年,到底是我赚了。”
“能这样想挺好。”杜缘也安抚道,“心情舒畅也是治病的一环,大行台有这样的心性,做什么都能成。”
“或许……”李行弱顿了顿,笑着说道,“或许因祸得福也不一定。而且我有预感,到绝境不一定是死期,很可能是新生。”
“大行台找到那个人了?”杜缘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喜色。
李行弱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这个年节会有大事发生,杜神医,你也要保重自己。”
杜缘定了定神,起身道:“下官省得了,就不扰大行台静养了。”
她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作息。
伏维则主动去送她,一路上压着声音狠狠威胁:“治不好府主,我会跟你拼命。”
“那没有意义。”杜缘压根不受她威胁,“你督促她吃药,留意她病情,比什么都好使。”
“那还用你说。”伏维则烦躁地一拂袖子,“你就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一转身走了。
丧着脸回到书房里,看了眼歪在凭几上翻书的李行弱,想说什么, 眼睛先酸了。
“我还没死呢。”李行弱道。
“好晦气的话。”伏维则扭身去整理案上堆的奏疏,“还是避谶吧。”
李行弱淡定地翻着文书:“维则, 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这件事目前仅我们几人知道, 不能再外传。”
“为什么?”伏维则停下手中动作, “韩娘子韩郎君应该知道,得有人为府主分担, 府主太累了,不能再累了。
她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又怕失礼,赶紧拿袖子抹。
李行弱知道她跟着自己, 一直都是嘻嘻哈哈,再不好的事都会忍下来, 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此刻哭成这样,大概是真的怕了。
李行弱解释:“会引起动乱的。”
樊无垠的余党尚未全部浮出水面, 朝中的暗流还在涌动,她这根主梁如果断了,高楼大厦就会坍塌。
所以,她要把这个机会用到极致, 把躲藏在暗处的樊党一次连根拔起。
李行弱没让人把病情宣扬,但今天没上朝,还是引起朝堂议论,官员猜疑, 朝会一散,北斗府里塞满了各路访客,到傍晚前都没断过。
就一天没去上朝,全都跑来打探虚实,李行弱还都耐心接待了,表示自己是被朝事累着了,想要休息,并且把朝中一些事务交给韩鹤徵去打理。
朝臣们看她只是脸色不佳,不像是病到不能摄政,都有点摸不透她的意图,只能暗暗观望。
接下来李行弱又连着去上了两天朝,第三日又继续歇一日,大臣们彻底摸不透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要么去韩鹤徵那里求定心丸,要么偷偷去樊无垠府上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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