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齐爱笑着补充:“这话正好叫飞镜听见了,觉得晦气,要打厩将的板子,方青劝她,现在是用人之际,可轻罚不能重罚,才免去那顿板子,只罚了厩将去打扫马棚。”
驿卒送了银水瓶来,邓齐爱倒了一杯温水给李行弱:“夏于马本来也是要换给龙盾军的,我们打算的是,明天一早送去西门,让谢桓鸾分配了,把换下来的老马病马送回南境。”
李行弱抿两口温水,润润嘴唇:“淘汰下来的大概就是那批滇马,作驮马也还行,能卖的就卖了。咱们不求多,但求精壮,耐力好。”
“最后一批夏于很快就送到了,府主预计几时开战?”邓齐爱问道。
李行弱:“那要看谢桓鸾这个指挥使,有没有做好出兵准备。”
邓齐爱:“从打下邓县那天起,谢桓鸾一直守在西门上,亲自带人爬上金鸡岭,把罗耶城的地形、布防、人数摸了个七七八八,战术也跟末将和庄炟讨论了好几回。”
她瞄一眼庄炟:“庄炟要主持政务,还要往西门上跑,两眼一睁就是忙,也是忙成乌鸡眼了。”
一听乌鸡眼,伏维则笑嘻嘻地探过头去瞧:“还真是。”
庄炟无可奈何地说:“那能咋办,庄老和钟定慧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李行弱问:“罗耶城主将是谁?”
庄炟:“叫什么田裕介。”
邓齐爱:“没一个认识的,全是年轻人。当年那些没死的老熟人估计已经老死了,要么就是狂妄自大,觉得不需要他们亲自出手,指派了家里小辈出来挣战功。”
李行弱搓着手:“老将如宝,老将也可能是虫,便是没死,能不能提刀上马还是两说。”
邓齐爱:“没错。”
李行弱问庄炟:“城里的粮食够吃吗?”
庄炟:“西瀛人的粮草还剩的有,我们定时定量发放给百姓,先把眼前的困境熬过去,再搞春耕。”
李行弱问:“耕地能种吗?”
庄炟:“这地方看着水源多,其实是旱地。我把耕田都看过了,土壤倒是肥实,不过大部分是荒在那儿的。据说西瀛人占领罗耶城时,邓县县官吓得连夜逃了,百姓也跑了一半,西瀛人打过来时,把没逃走的百姓抓起来为奴作仆。邓县的粮饷,这些年是靠罗耶城主将发放,指缝里漏出来的,才有百姓一口吃的。”
伏维则恍然:“所以穷成了这样。”
“外敌侵占只是原因之一。”庄炟竖起两根指头,“这第二个原因,邓县地势偏,三面环水,水边靠山,唯一好走的路是通往南境的官道。但怎么说呢,商队觉得这里是死葫芦,赚不了钱,自然不愿意来。他们不来,这里就更穷了。”
“还有第三吗?”伏维则追问道。
“有啊。”庄炟竖起第三根手指,“因为穷,有门路的官员都往别的地方去,没门路的官员被迫安排到这里,办事就没那么上心。运气好的,熬上几年搞不好就调走了,觉得自己没希望外调的,索性就捞钱。别看地方穷,这些伥鬼捞钱的本事可不小,瘦成麻秆的百姓都不知道被伥鬼扒几层皮了,你看那街上的铺面,是不是关了一大半?”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意味深长:“这地是收回来了,却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烂地,反正以后有得忙。”
“再难也过来了。”李行弱拍拍她的肩,“你是有经验的人了,做起来熟练。”
庄炟:“……”
想当初,她只是一个睡了上顿睡下顿的<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每天日上三竿起床,吃饱了随便一躺,看云,看鸟,看蚂蚁,躺得骨头都软了。
多惬意,多快活……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鸡打鸣就要起床,脑子里装的是军饷、战马、策略,做梦都是打仗。
庄炟撑着半边脸:“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当家了才知道一碗米比一万石米更重要。”
伏维则眨眼:“说反了吧,一万石米比一碗米更重要才对。”
“她没说错,”李行弱道,“你有一万石米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一碗米有多重要。但你只有一碗米的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它,会觉得它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停顿了一瞬,道:“等雪停了,我去西门营地。”
“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伏维则小声嘀咕。
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了说话声,婢女去开门,两个仆役抬了晚膳进来。
门开一条缝,风挟着雪粒扑进来,而中庭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邓齐爱看了一眼:“看这势头,差不多要明天了。”
李行弱:“别管了,先吃饭。有羊肉吗?”
伏维则早就到了饭桌前,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道:“有呢,是清汤羊肉,雪天就得吃这个,身上暖和。”
外头飞雪飘飘,屋里饭香阵阵,倒也别样温暖。
晚上,伏维则被安排跟两个文吏睡一屋,没去挤通铺。
早上起来时雪终于停了,院子里已经轧了厚厚一层,她惦记着那些马,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赶紧往马棚跑。
马棚有专人照料,干草铺得还算厚实,草料和水也都添加了。
伏维则挨个看过去,摸摸耳朵,松了一口气。要是冻死了,她得心疼死。
确认之后,一路小跑回上房,进院子就看见廊庑下站了五六个文吏。
她拉了其中一个人:“昨晚那些马,不会真的露天里拴着吧?”
那文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可是几百匹马,哪能真的冻在外头。庄参军昨天让人征用了民户的牲口棚,凑合着用一阵。”
“这样啊。”伏维则讪讪地挠着头,正要再说什么,里间的门开了。
李行弱穿了氅衣,戴着风帽,腰间佩了刀和剑。她将风帽压低,帽檐上的狐狸毛几乎把整张脸掩了去。
“走了,”她抬手按住刀柄,视线扫在伏维则脸上,“去西门营地。”
“好嘞,我拿包去。”
伏维则拔腿往厢房跑,不大一会儿回来,挎着小包,抱着刀,穿着厚厚的丝绵复衣,把自己裹成了熊,上马的时候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庄炟送她们出驿站时,站在马下看她裹得像球,像是看一个傻子:“你对自己挺好的。”
伏维则嘿嘿笑着:“这衣服可是我娘做的,暖和极了。”
庄炟:“我是说你穿太厚,爬山累死你。要是运气差遇上敌方探马,当心把你射成刺猬。”
“……你再乌鸦嘴,我可要骂人了。”伏维则翻了一个白眼,挽住缰绳,追上已经跑出老远的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雪后的路湿滑泥泞, 马蹄打滑,李行弱带着兵马放慢了速度,赶到西门营地时已经是晌午了。
营门望楼上的哨卫远远望见一行人马, 便扬声让下面的士卒打开栅门。
韩飞镜听说母亲到了,脚步飞快地从营帐出来, 几步跑到马前,伸手扶住李行弱胳膊:“娘怎么不提前叫人报信?”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谢桓鸾呢?”
“她们刚出发不久,上金鸡岭去了。”韩飞镜朝西面的山岭扬了扬下巴, “侦察敌情。”
“把人马安顿好, 你来带路。”李行弱重新上马,“我也上去看看。”
“是!”韩飞镜应了一声, 转头一边跟副将交代,一边叫人拿来刀和弓箭, 牵来马。
一切妥当后,她点了十个扈从, 带上刀、剑、弓箭,在前头带路。
大家都还没吃饭, 在途中买了饼,胡乱塞几口, 勉强填饱了肚子。
路面的雪还在化,更湿滑了,她们给马包了蹄子,稍微走快了些, 到山脚下的茅草亭时居然跟谢桓鸾一行人撞上了。
方青、韩昭阳都在队列,还另外带了十个扈从。
众人纷纷跟李行弱见礼。
李行弱摆了摆手,没下马,朝谢桓鸾道:“罗耶城一战准备如何打, 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都上了马,临时编队,由韩昭阳领十人在前领路,方青领十人殿后,谢桓鸾和韩飞镜随行在李行弱身侧,踏着山道往上爬。
这金鸡岭其实是一道狭长的山脉,经过这千万年的风雨侵蚀,在远处已能看到刀劈斧凿般的崖壁。进到里面,那些怪石和荆棘更是随处可见。
山道笔直难行,说是路,其实就是樵夫猎户走出来的小道,雨雪过后,人踩上去就会打滑,要是不留神,可能连人带马翻下山去。
骑马在这里行不通,只能人牵着马走。
伏维则开始后悔自己穿厚了,鬓角都热得直滚汗,摘了一片比脸大的叶子慢慢扇风,才好受了那么一点。
“快了,到山顶就舒坦了。”
爬到一半,大家坐下来歇息,韩飞镜把自己的水囊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喝了一口,撩起袖子揩额上的汗:“也就爬坡的时候最热,这歇下来,就凉快多了。”
还好是冬天,山里湿冷,再吹一股风,夹着雪意,那冷冽的感觉实在是透心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