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姮赶紧摆手,一脸认真道:“我这人,又懒又不爱管闲,真去做官,估计是个昏头官,还是不去占那个名额了。再说,管一个小家,跟管一个地方,那区别还是挺大的,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姑祖母面前是班门弄斧。”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抿着嘴直乐。
李行弱拢着手,沿着走廊往前走,李姮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灯笼已经点了几盏,朦胧光晕照在廊间。
快要进院子时,李行弱问:“都做了新衣裳了没?不要舍不得花钱。”
李姮答:“有的。月初就进了一批布料,按各人尺寸裁了,大人的在赶,小孩子们长得快,倒比大人的还费料子。”
李行弱:“这个年纪长得快,衣裳还是做大些,不然只够穿这一春。小了改不大,闲在那儿也是费了。”
李姮点头:“往年大手大脚惯了,衣裳只做贴身穿的,我打算跟嫂子们说说这事,嫂子们自己就先来找我了,说身上的还能穿,大人不做新衣也行,只给孩子们做。前些天,她们把旧褥子拿去拆洗了,能用的重新填了棉花,不能用的,就跟孩子们穿不了的衣裳一起拆了做鞋。”
说到这,她又说:“张管家说姑祖母的被褥用旧了,里头的棉絮不暖和了,我便做主换了新的棉花。”
李行弱:“我身体好,没那么畏寒,被褥拿去晒一晒还是能继续用的。”
“那不行!”李姮坚持道,“姑祖母是北斗府、郡公府的主心骨,是咱们的长辈,做小辈的合该照顾长辈。”
李行弱笑说:“你把家里打理得挺好,每个人都照顾到了,这能力做个文吏岂不是轻轻松松。”
“做官不要,又累又不自在。”李姮摇着头,“我最想要的,还是开一家绣坊。有一回去看望庄老,庄老给了我几本书,有刺绣谱、纹样集、冠服图谱,我看了好生喜欢。等我以后学会,就给姑祖母做衣裳,让姑祖母穿都穿不过来……”
“成啊。”李行弱哈哈大笑,“我一天换三套,穿到不想穿为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李姮她们姊妹住的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两人还没进去, 里头先传来了孩童们的笑声。她们转过回廊往钱买你看,中庭里四个孩子举着竹马,跑得气喘吁吁的。
婢媪们站在旁边, 叮嘱慢些跑,又有人打屋里出来, 唤孩子赶紧洗手吃饭。
孩子们只顾玩,喊也不应,李姮便扬声道:“崽子们又不听话了, 还不过来向曾姑祖问安。”
被她一声吼, 四个孩子这才迈着短腿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一个个才腿那么高, 仰起汗湿的小脸来,倒是越瞧越可爱。
“这般大的孩子, 还是爱玩的时候。”李行弱抬手抚着一颗颗小脑瓜,跟婢女说, “头发湿了,回去叫嬷嬷换身干爽的衣裳, 仔细着凉了。”
“是。”婢女们把孩子带了下去。
李行弱问:“孩子们在学堂适应吗?”
李姮道:“刚开始是抵触的,毕竟芙蓉乡的村塾学堂, 跟朝天的书院不一样。头半月,孩子哭鼻子不肯去,说什么塾师太凶、同窗不熟、饭菜吃不惯。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现在每天一大早, 都不要人催,自己就乖乖上学去了。”
李行弱嘴角微弯。
李姮问:“姑祖母要留下来用晚膳吗?”
李行弱道:“不了,我就过来看一眼,然后去阿姚那儿。”
李姮知道她尤其在意阿姚的病情, 只要闲下来,就往阿姚那儿去,所以就没挽留。
“我送姑祖母过去。”
“送什么送,就几步路。”
没要她送,李行弱摆了摆手,一个人离开院子,七弯八绕地来到阿姚的房间。
冬天天寒,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烛光。
迎她的婢女道:“杜神医正在给娘子施针。”
“用饭了吗?”李行弱问。
“吃过了。杜神医提前说了要施针,所以提前半个时辰吃的晚膳。”
“嗯,好。”
李行弱一进里面,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杜缘,她手里捏了银针,往阿姚的肩颈处施针。
阿姚半靠在枕上,闭着眼,经过这阵子的疗养,脸上的伤疤已经没那么狰狞了,甚至在淡化,长出新的皮肉,气血也有了。
李行弱没出声。
但杜缘听到了脚步声,侧头道:“还有最后几针。”
“不打扰你,我坐着等。”李行弱在一旁的瓷凳坐了。
过了好一会儿,针灸结束,杜缘收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包。
她把针包收到药箱里,这才转向李行弱:“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几个疗程下来,好了大半,已经能跟人对答了。”
要知道刚把阿姚接回来时,她要么不跟人说话,要么胡言乱语。
“是吗。”
李行弱欣喜地看向阿姚,问她:“还认识我吗?”
阿姚和她对视,眼里是混沌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哪见过,却隔着一层雾。过了好久,那层雾散开了,眼睛有了亮光:“你……”
“想起来了?”
阿姚看着她不说话。
李行弱面上不显,声音却在发抖:“没关系,能听懂我说话,离痊愈也就不远了。”
她伸出手,握住阿姚的手。那只手虽然暖和,但是好瘦好粗糙,养了这么久,也才好那么一点。
“前尘都忘记,你我就当重新认识了。鄙人姓李,李行弱。”
她细心地补充一句:“或许你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但应该还记得,你住在山里时,一个老儒生送的书。书里写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那就是我。”
阿姚先是茫然,接着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拼命想冲出来,却无济于事。
眼泪倒是比声音先落了下来,顺着伤疤往下淌,落在被面上。
“怎么哭了?”李行弱给她擦眼泪。
阿姚的眼泪还是止不住,身体抽搐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活着。”她哭,李行弱就不厌其烦地帮她擦,“那个瘫在床上的将军,你救了她,照顾了她二十年,她可不能轻易死了。”
“……对、对不起。”
她居然在道歉。
李行弱不解:“你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为什么说抱歉的话?”
“我……”阿姚哽咽着说不出,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紧攥住李行弱的手,感受到掌心温度,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眼泪像决了堤。
杜缘叹气,走过来道:“按理说,你们叙旧,我是不该插嘴的。但不得不提醒一句,她底子亏空太大,还在恢复阶段,受不得刺激。想知道的事,不如以后再慢慢问。”
也是,人总归在这里,有些事可以慢慢问。
李行弱平复了情绪,重新看向阿姚:“以后你就叫我阿姐,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别哭了,洗了脸,好好睡一觉。”
阿姚泪眼模糊地点着头,看她起身,帮自己掖好被角。
李行弱叮嘱婢女细心照料,出了屋子,杜缘也背上药箱,悄声跟出来。
廊下的风凉凉的,吹得檐下的红灯笼摇摆。李行弱往手里哈了一口热气,搓了几搓,把斗篷的绑带绑上,侧头问杜缘:“用过饭了不曾?”
杜缘道:“一早来的,回去再吃。”
李行弱无语:“我又不缺你一口饭,正好我也没吃,一道去。”
杜缘也不推脱,爽快地应了,边走边道:“府主这是要问姚娘子的病情?”
李行弱确实要问,既然她主动说了,自己便顺着话问:“所以怎么样?”
她大着步子往前走,杜缘扶着药箱,平静地说:“放心吧,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不过有件事,可能对府主找人有所帮助……”
她顿了一下:“治病期间她说起,在府主失踪的那天,她背着一个年轻娘子打算逃离,但是刚出门就遭到一伙杀手。那些杀手用的剑都是红色剑鞘。”
“红色剑鞘……”李行弱重复了一遍,脚步慢下来。
红色佩剑,是宫中宦官的佩剑。
宫廷规制是很严格的,宦官佩剑向来有形制和颜色要求。红色剑鞘,通常是皇帝贴身宦官的配置。
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截杀阿姚的人出自宫官,还是皇帝的亲信。
李行弱眉心蹙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多事。
当初她以为,阿姚失踪,是张道英意图毁尸灭迹的手笔。现在再看,跟冉隆似乎关系更大,张道英只是他手里的小喽啰。
但也可能是障眼法。剑虽然是宦官佩剑,出手的未必就是宦官。很可能是假扮宦官,嫁祸于人,也可能是宫中皇室成员,并非皇帝。
这条线要往上追,把皇帝身边所有宦官的来历和行踪全都清查一遍,尤其要弄清楚,她出事那天,谁不在宫中,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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