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造神二十年_又栀 > 第196页
    矿丁是没有尊严的。一身破烂短褐能遮羞就行,露在外面的肌肤就被尘灰掩盖得辨不出本来颜色,身上布满了伤疤,只一双眼睛是亮的, 麻木冷漠地盯着她们一行人。


    背矿的人走上崎岖的山道,跟蚂蚁搬家似的,一个个压弯了脊背,拖着发抖的双腿踩在碎石里。偶尔有人脚下没踩实打了滑, 把一篓矿石摔出背篓,顿时引来监工的厉声呵斥。


    从矿洞到六百步外的冶炼区,这段路不长,但驮着几十斤矿石走上一遍,那就不算短了,便是有一身铜筋铁骨的汉子,也要驮得气喘不已,汗流浃背。


    伏维则一路张大了嘴,看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道:“这就是采矿啊?看起来很危险。”


    她指着洞口的木架:“那个架子看着不稳当,塌了怎么办?而且整天在矿洞里,黑咕隆咚的,会很闷吧……


    大家都没人说话。


    这样的人,采石场遍处都是。


    你要是可怜他们。他们却是囚徒,脖子手腕还有重枷磨出的淤痕。也有贫民,要是不挣这份工钱,全家都得饿死。抑或是滥赌的赌徒,卖身还债才到的这里。


    从采石场出来,她们被带进了冶炼区。


    采回来的矿石堆成了山,矿丁们正在用铁锤把矿石一点点敲碎了,砸到花生米大小。


    这一步是最简单的一步,之后会有另一拨矿丁把碎石搬走,加入水搅拌,再放到石碾里磨成细粉,做成矿浆。


    选矿的过程,李行弱也是初次见识。


    伏维则对什么好奇,忍不住问出来。


    索性问题不难,窦文胜都能答上来。


    “做成矿浆之后,还要清洗。你瞧漂浮水面的一层,这些是石粉,里头没有铁。沉在最底下的是粗矿太重,杂质也多,不能直接用。中间这一层矿砂,才是我们要的。”


    “如此得到精矿。”窦文胜指向前方高大的竖炉,“然后投进熔炉里高温烧制,铁水就出来了。要得到一炉铁,怎么都得走上十几道工序,只要一处不过关,得出的就是废铁。”


    伏维则懂了:“我会用刀,也见过锻刀,还是第一回知道铁是这么来的。”


    李行弱视线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一天能产出多少生铁?”


    窦文胜边走边道:“白猿坑冶占地四千亩,开采、冶炼、铸造、运送、居住、防御,全部都在这一带。雇佣矿丁达七百人,工匠二百人,十座高炉全开的话,每天一炉可产出九百斤,一天是九千多斤。”


    他报出数字时,庄云梦已经心算了一波:“劳力和工匠加起来不到一千人,效率太低了。至少也要二千人,才对得上。”


    窦文胜道:“成本太高了。每天光是砍伐树木作燃料,都是一笔大开支了,算上其他成本,能产出九千斤已经是极限。”


    他没有报出具体账目,但是看一眼附近光秃秃的山包,也知道有多不易。


    庄云梦点头:“伪朝正是因为运营艰难,封闭了部分山场,又将边境一些矿藏割让给苍吴,才换了片刻喘息。”


    李行弱道:“只要出铁,慢一点也没关系。先勒紧腰带,熬过这一关。”


    一个白猿坑冶,每天产出九千斤,铸成刀枪剑戟、甲胄护具,足够武装起一支精骑。哪怕只有两百人、三百人的规模,也是进步了。


    李行弱眯眼望向显露的山脊,地方真大,那些风没有阻挡地吹到了脸上,凉津津的,还有一股炭火矿灰的味道。


    不好闻,但她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窦文胜:“你负责采石场看守,对矿石懂的倒是不少。”


    窦文胜答道:“末将和景冶监同时管理坑冶,来往颇多,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


    “你是说景玲珑姐姐吗?”伏维则问。


    窦文胜:“正是。”


    伏维则兴奋起来,追问道:“她这会儿在吗?”


    窦文胜道:“在冶铁区……”


    还没等他说完,伏维则已经拔腿跑了:“我去找她!”


    窦文胜没拦住,怕她找不着路,只能叫了一个矿兵带她去。


    李行弱问:“景玲珑亲自冶铁?”


    “是。”窦文胜语速加快,“景冶监奉命监造兵器,一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差错。除开政务,闲余时间会来和工匠讨教冶铁。从到坑冶那天起,她便从辨矿、配石、掌握火候学起,还帮忙改良了炉型,让熔出的铁质量更精纯。不夸张地说,铁产量能提升,景冶监当居首功。”


    说完,郑重拱手:“大行台还请放心,末将与景冶监一定全力保障出铁,坚决不拖后腿。”


    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他的脸都胀红了。


    李行弱略觉怪异,但不知道怪在哪里。


    倒是韩飞镜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你挺欣赏她的。”


    “末将、末将确实心生钦佩,不愿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此。”窦文胜支吾着,余光扫到舅父张欧,脸上的热一下窜到了耳根。


    在场的人全在看他。亏他先前表现镇定,一派儒将风度,现在却是结结巴巴,有点笨拙。


    李行弱也笑:“埋没不至于。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能力,我才任命她为冶监。”


    “就是,她可是大行台任命的。”韩飞镜把手往胸前一抱,“监造兵器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那得是心腹中的心腹。


    窦文胜不好意思道:“是末将眼浅了。”


    他脾气还挺好,韩飞镜反而更想逗他:“你这么欣赏她,那见过她上战场吗?攻打伪朝城池,她在中军作掌旗使,杀敌比你多得多。你看到她拉弓么?三石弓轻轻松松就拉开了。”


    “应该的,应该的……”窦文胜闷着头继续走。


    “脸皮真薄。”韩飞镜毫不掩饰地笑话。


    李行弱道:“你脸皮是厚。”


    韩飞镜在背后吐舌。


    一行人又走进了满地铁屑的冶铁区,铁锤砸落的叮当声,拉风箱的呼哧声,此起彼伏地交织着。


    空中一股很浓的焦炭味,高炉炉口吐出的火焰,像匍匐的巨兽在喘气,哪怕远远站着,都烘得人皮肤发烫。


    赤着膀子锻铁的工匠们,却只能忍受高温,任由皮肤被烤得通红,汗水扑簌簌往下淌,裤子湿了干,干了湿,布料上晕开一层层盐霜。


    景玲珑就在当中,穿的短褐,袖子裤腿都往上挽起,露出几块烫疤。


    伏维则站在她附近不远的地方,抹着脸上不住滚落的汗。


    “这地方真不是人能呆的。”韩飞镜拿手扇着风,仍是嫌热,赶紧离那些高炉远远的。


    伏维则小跑过来说:“景姐姐还在忙,要再等等。府主,要不我们去驿馆?”


    窦文胜道:“前面就有房间,大行台要不先到房间略坐?”


    李行弱没有说话,站在几步之遥,看工匠们抡锤捶打起暗红的铁坯,再翻转过来锤打,如此反复,直到铁坯紧实,再送回炉中烧红。


    而景玲珑捶打的那块铁坯,已经显出刀胚的形状。


    李行弱站了片刻,才转身去的房间。


    窦文胜叫矿兵送来几碗茶水,是当地粗茶,正好解烘烤后的燥热。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景玲珑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矿兵,抬着三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放在地上,景玲珑抹了把汗,弯腰打开箱盖:“府主,这些就是锻造好的兵器。”


    木箱里齐整码着刀、剑、矛、斧钺,寒光凛冽,样样都有。另一只木箱里是半箱铁箭簇,打磨得十分锋利。最后那只箱子是甲具,兜鍪、护心镜、披膊什么的一应俱全,肉眼也能看出,这是一副品质绝佳的甲胄。


    伏维则伸手摸着甲片,啧道:“这做工,比府主那套还要精细。而且甲片打磨得圆润,穿上不会磨破衣裳了。”


    大家都凑上来,围着木箱端详。


    景玲珑道:“这套甲重量更轻便,但防御性不减。当时庄老让人送了一套制甲的书,我们根据记录复原了一套,发现有些地方可以精进,于是进行改良,发现用百炼钢做护心镜,可以更好地卸掉箭矢冲力,披膊的肩部做成双层甲片,挥动时不会卡滞,一定程度上减少伤亡。”


    庄云梦拿起一片披膊:“芙蓉乡的工匠没有做甲胄的经验,也不好反复尝试,怕做毁了浪费生铁。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啊,脑子活,想法多,瞧瞧这甲胄,做得多好。”


    李行弱从她手里接过披膊,仔细端详:“打这样一副甲胄,造价太高,工期太长,普通士卒穿不了。”


    张欧也点头:“是啊,从前是普通士卒自备衣甲锱粮,由朝廷调配甲具装备也才是这几年的事,用的还只是铁札甲和皮甲。像这样的甲胄,通常只为将军配备。”


    “现做好的有多少副?”李行弱问。


    景玲珑道:“就像府主所说,造假过高,耗时长,熟练匠人一副做下来也要二百天,我们的工匠批量打造,至今也只得三十副。”


    “什么,才三十?”韩飞镜倒抽一口气,“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那也还差四百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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