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不怕遇上平庸的主君,就怕遇上不体恤底下人的主君。庄云梦叫她说得心都软了,觉得自己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李行弱又仔细看向钟定慧,见她温柔笑着,问道:“好几个月没见定慧了,身体如何?”
钟定慧道:“这半年身体争气,按杜神医的方子调理,又停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精气神好了大半。偶尔犯病,但不难受,杜神医说得慢慢将息。”
李行弱:“养病不易,那些跑腿烦心的事别自己担,分给文吏办吧。”
钟定慧轻笑:“府主比下官还要操心这副身子。放心罢,下官顾惜自己,这天气连门都舍不得出,一直呆在府衙里。”
她又说:“听维则说,韩将军也来了?”
李行弱点头:“昭阳留在这大半年,伤已经养好了,我让飞镜去找他,一起协助你。你也别看我的面子,尽管去使唤她们姐弟。”
钟定慧应下:“明白。”
她们在说话,庄炟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要睡了。
李行弱问:“还没醒呢?”
庄炟懒洋洋地回:“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整天都在地里耗着。”
庄云梦道:“属你干得最少,睡得最多。我们这几个老的还站着,倒是你一个小辈犯困。这会儿大家都累了,就派你去辗场走一趟。看看黍子驮完了没有,驮完了让大伙回去歇着,喝口热汤,别着凉。黍子先不急着辗,今晚晾一晚,明日再脱粒。”
庄炟:“不是还有陈老在?”
庄云梦:“陈老也淋了雨,你忍心让他一个老人家忙活?别磨蹭了,快去快回,饭给你留着。”
庄炟没法反驳了,耷拉着头起身:“行,我走一趟行了吧。”
看她拖着步子出去,庄云梦笑骂一句:“真是懒惯了,非要人挥着鞭子才肯动……”
李行弱道:“说到饭,我这肚子也饿了,二位就留下用膳吧?”
庄云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维则忙道:“一天下来又累又饿,还淋了雨,有口热汤喝最舒服了。府主,我这就去厨房,催催饭菜。”
她说完一敛衽,提着裙子出去了。
李行弱跟剩下的两人聊了一会儿政务上的事,又闲扯了几句家常,外面雨势渐渐小了。
伏维则打廊下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抬食案的婢女。
这就开饭了。婢女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布了满桌的菜。热腾腾的蒸饼,几盘特色小炒,还有一盆猪肉羹,看似简单,但是卖相极佳。
三人入了座,伏维则笑嘻嘻地把一碗热汤端上来,放到李行弱眼前:“府主,厨房熬了豆沫儿,我饮了一碗,不搁糖都香得不行,就想着也端一碗给您。快尝尝,温度正合适。”
李行弱往碗里瞧,豆沫儿上头浮了一层薄豆皮,调羹拨到一边,舀出乳白的豆汁,那股醇厚香直往鼻子里钻。
喝上一口,好鲜的豆香,连豆腥气都没有。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碗说:“这豆沫儿熬得稠,一点不像市面上掺了太多水的。”
旁边庄云梦捏着蒸饼在吃,闻言往伏维则那儿瞥:“好东西怎么只给府主尝,不给我们也端一碗来?”
伏维则:“庄老,我可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人。方才去厨房的时候,专门问了。人家说您老这阵子天天吃豆沫儿,吃豆腐,五花八门的都吃了,怕是早就腻了,我也就不扫您的兴了。”
庄云梦笑骂:“猴精一个。庄炟那几个愣是把你也带精了。”
伏维则塞了一大口肉羹,心里顿时暖呼呼:“那还是不像呢。庄炟脑子好使,林麟嘴好使,我呀,就腿好使。”
大家被她逗得笑起来。
李行弱把一碗豆沫儿喝干净,满足道:“这豆子味道新鲜。”
她问庄云梦:“可是我们收回来的黄豆做的?”
庄云梦道:“的确是,这黄豆出浆多,豆渣细腻,吃着适口。只是可惜,芙蓉乡存的粮种不多,种的少。”
李行弱:“我就说味道不对,原来是好豆子磨的。”
庄云梦笑了笑,把冒热气的烙饼推到她手边:“府主,这是用豆渣和面烙的饼。原是贫苦人家传出来的法子,一般人家不缺粮,不会用来吃。但下官想着,豆渣和了面,加入鸡蛋,烙的饼比风干的饼容易下咽,很适合士兵行军食用。”
李行弱听了,速速拿一个掰开了。豆渣和面粉做的饼,吃进嘴里时,居然有一种别样的香甜。
她愣住:“豆渣做成吃食,不糟蹋,能饱腹……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了。”
伏维则也拿起一个豆渣饼,大口咬下去:“好吃!”
庄云梦眼底笑意浅浅:“黍子淋湿了,明天放晴了,再晒一日,碾了做黍糕和油糕。”
粮食收回来了,但是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黍杆在辗场阴晒了两日,必须要脱粒了。
李行弱跟庄云梦站在碾场里,看民夫把黍秸铺开,拉上石碾,赶着毛驴转起了圈。
只有一台石碾,其余人只能用木拍子打。
庄云梦道:“芙蓉乡有更好用的脱粒机,收麦子稻子都能用,带不来,就用老办法了。好在驴子可以换,人也可以轮流赶驴,驴子和人都不至于太累。”
庄炟四仰八叉地躺在脱完粒的黍杆上,懒声道:“脱粒机而已,那还不简单?我把图纸画好,找两个木匠照着做,要多少做多少。”
庄云梦:“现在来不及了,后面再慢慢做吧。”
庄炟没说行还是不行,翻了个身,把黍杆往身上扒拉了几把,当被子盖。
庄云梦推她:“好歹讲究些,随地就躺,也不怕惹了虱子。”
庄炟:“虱子再小也是肉,有就抓了开荤。”
庄云梦笑拍了拍她:“别贫嘴。睡一会儿得了,黍子辗完了,安排人送去粮库。”
“嗯,晓得了。”庄炟咕哝道,“庄灵秀不在,您老不使唤自己儿孙,只把我当牛马使唤,忒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她平时不着调, 但真到用她时,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敢含糊的。
“行, 睡吧,懒得说你。”反正忙完了, 剩下的慢慢干也行。庄云梦没再说她,任她去睡。
把庄炟撇下,她回到李行弱身边:“两位韩将军快马赶回来了, 现在在府衙和定慧一起理卷宗, 准备装箱,明天送去伪都。”
辗好的黍子装在簸箕里晾晒, 李行弱蹲下身,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官地的产粮不错, 庄老的心血没有白费。在我们离开前,一定要选好守将, 还要选好镇得住官员百姓、守得住产业的文官。”
庄云梦:“府主心里有人选了?”
李行弱:“武将好说,能打仗守城的, 旧部可以,旧部的后人也行。难的是这个文官, 要懂农事经济,还要压得住当地牛鬼蛇神。”
她顿了一下,坦白道:“庄老,你要是年轻四十岁, 我会你留下。”
庄云梦明白她的担忧。
她弯腰,把发黑的黍子拣出来丢掉:“庄炟适合去阵前,不能留下。钟定慧的病需要长期静养,不宜奔波, 留下是最合适的……西境需要有人同行,那边气候恶劣,就让下官抢了这个差事吧。”
李行弱嚼黍子的动作停下,嘴里的黍香突然有些发涩。
她们当中任何一人留下,她都不放心。但任何一人跟去西境,也是要吃大苦的,她又不忍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眉头拧成深结,犯了难。
庄云梦道:“府主不必如此。下官活了这么大岁数,翻山越岭也是如行平地。西境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
她将黍子刨开了晾晒,拍拍手上的灰:“西境的地也要种起来,那边的水土气候,要人格外费心才行。除了地,势力猖獗,政务糟乱,比南境危险棘手,交给钟定慧,于公于私下官这个长辈都不放心。”
李行弱垂眸:“我不是不信庄老,我是怕……”
“怕下官死在路上?”
庄云梦:“说好了的,要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这是下官对府主的承诺,也是为乡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与其让下官在南境安稳地老死,不如去西境种地,有一个人吃饱,都算下官的功德。”
李行弱沉默,良久后道:“让我想想。”
庄云梦看着她:“府主不用为难,这件事让下官跟她讲吧。”
李行弱道:“她不会同意。”
“她会同意。”庄云梦笃定道,“在私心和家国大事之间,她会妥协。”
李行弱没说话,重新拿了一粒黍,放进嘴里慢嚼。
“她说得对,”庄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晃着一根黍穰,神情认真,“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行弱还是没说话。
庄云梦也就没继续追问。
但当天夜里,庄云梦就跟钟定慧商量了这件事。
不出意料,钟定慧是不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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