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维则弯腰把他扶起,帮他拍去衣上沾的泥土:“老丈不必担心,这位是铲除前朝余孽的大行台,她能替你做主的。你们安心过日子,只要不犯法,不投敌,不跟着那些坏东西添乱,就能保你们一辈子平平顺顺。”
老汉怔住,还没反应过来,伏维则已经驾上马,去追李行弱了。
“府主。”
伏维则打马跟上,气吁吁地说:“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做苦力,实在可怜,怎么还叫他接着上工?”
李行弱放慢了速度:“怜惜贫苦,是你心善。但你要明白一个事实,他不做,就是别人来赚这份工钱了,他又去哪里弄钱养家糊口?不是人人都能开店行商,当官做吏。生来平庸又无家资的平民,守住眼前的东西就已经很费力了。”
伏维则明白了:“真希望芙蓉乡能培育出产量更高的粮种,从此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为生计发愁。”
将来的事谁都预料不到,万一有那么一天真的实现了呢。
李行弱笑笑,问她:“你可问过,运送的这些石料是做什么用?”
伏维则:“问了,修补城墙用,工钱日结,还管一顿饭。”
她说完,呀了一声,抬手指道:“府主,走错了,咱们得走这边。庄老就在丘陵旁边那片田地,我碰见了她们,才领庄灵秀来的。”
“好。”
李行弱甩动鞭子,白马飞驰而去。
只片刻,两人就到了田垄上。
李行弱勒住马,耕田种的黄豆,还种了黍,正值丰收时节,穿着布衣的农人忙得直不起腰。而旁边空地还架了几个窝棚,人进进出出的,看上去是歇息用的。
伏维则先下马,一边向窝棚跑一边喊:“庄老,庄老,府主到了。”
下一瞬,几个青壮簇拥着一个年迈的身影走了出来。
庄云梦穿的短褐,发髻用布包住,作农妇打扮。她见了李行弱,快步上前,笑着拱手:“维则这丫头来的时候,把下官都吓了一跳。”
李行弱将马交给了旁人,扶了她的手臂,在脸上停留一瞬:“庄老瘦了,也黑了。”
庄云梦道:“不过是这几日田间出了点力,晒黑罢了。”
李行弱和她并肩往前走着:“庄老指挥人手去办,何须自己动手?”
庄云梦摆手:“下官一个老婆子,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哪里真敢下地,那还不得把底下那群小年轻吓昏过去。”
怕李行弱再问,她忙转移话题:“府主不是才回南境么,怎么马不停蹄往这里奔波?”
李行弱:“我奔波是应该的。庄老年纪大了,还要亲自治灾,巡察边境,我这心里终归放心不下,只好亲自走一趟。”
庄云梦:“下官身体康健,再跑几年也使得。”
她像是看穿了李行弱的心事,笑着问:“府主是因为政务烦心吧?”
李行弱哈哈一笑:“瞒不过庄老。”
政务是一方面原因,担心也是真的,两者不冲突。
她说:“南境贫困潦倒多年,工事上一直没有引起重视,一到雨水时节,就是一场大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全进了贪官口袋,上面贪,下面跟着贪,实事一件没干成。把贪吏肃清之后,选拔了一拨新人,结果个个手生,不会干事。”
“韩复岑忙着去处理邻县水患,他一走,公文全堆到我案头。事务条令都是会交代的,但就是不够精简,说不到正题上,每天处理那些公文,看得我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庄云梦听懂了她的诉求, 温声道:“不怪府主头疼。那些旧官老吏习惯了,仗着资历老,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而那些新官文吏尚在摸索, 通常是下官和钟定慧先熟悉一遍,再教她们, 大家磨合得慢,就有些费时。”
庄云梦入幕以来,都是在凭管理芙蓉乡的经验做事, 和官员管理地方还是存在差别的。
李行弱吐了一口气:“其实我和庄老都是新手。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驻扎在西境的, 当时西瀛未退,军务才是重中之重, 其余政务交给北斗府幕僚分担,最后再由我批复条令, 做出决策。”
她不禁笑了:“庄老可能不知,当时的北斗府上佐, 就是如今的侍中韩鹤徵,尚书令樊无垠。我给了他们权柄, 同时也把他们的胃口养大,成了我今天的绊脚石。”
庄云梦轻轻颔首:“便是没见过这二位, 也有所耳闻。可是……”她话锋一转,“能带出狼群的,一定是狼王。”
在李行弱投过来的视线里,她眼角弯起, 细纹更深了:“威震四海的大行台、大将军、如今的武威郡王,并不像传闻里,是个嗜杀的魔头。她睿智、冷静、有一颗强大的心,还有敢于利用敌人的魄力。”
她说得平淡, 但是让人心安。
李行弱一哂:“庄老,你这个新手很好,是我的定心丸。”
庄云梦道:“我们都是新手,就请让下官这个新手辅佐您这个新手,一块走吧。”
李行弱点着头:“庄老要保重身体。”
庄云梦:“会的。”
不远处,伏维则和林麟手挽着手,跑进了田埂间,伸手指着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行弱缓步走着,看向望不到头的耕田,眼神渐渐放空,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觉走了神。
直到伏维则和林麟气喘吁吁地从田地出来,一前一后跑到她面前。伏维则额头沁着汗,将一束黍穗小心塞到她手里:“府主快看,好大的黍穗呢!”
穗子饱满得要破壳似的,沉甸甸压着手,还有一股清淡的黍香味飘出。
李行弱捻着黍粒,也吃了一惊。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长势如此好的黍了。
“记得有一年大旱,城里断粮,将士们饿得连气都不敢多喘。我派人出去找粮,在山沟发现野生黍子,很瘪很小,一束就结几粒,但那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煮成粥,每个人分半碗,才撑过了最难的几天。”
那黍粥的味道她记不清了,但瘪小的黍粒,是一直记得的。
战乱时,是真的难啊,便是只结几粒的黍子,也只有显贵巨富才吃得上。
她看向庄云梦:“我那会儿都不敢奢想,有一日还能看到这么好的黍。”
庄云梦欣慰道:“陈家改良的黍种,只在原来的芙蓉乡种过,收成还不错。听说这里的土壤肥实,下官便派人将几样粮种带来,免费发放给当地的一些百姓,跟官田一起试种。如今看来,效果是超出预期了。”
她指向另一片耕田:“那边种的黄豆,下官查过这片田往年的产量,目前的收成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了两倍。这还只是一季,如果以后都种上,将不再有粮荒。”
林麟在一旁插嘴:“粮种都是陈家精心筛选的。这边的黍我们数过,一株黍穗上结的籽,比普通的多出一倍呢!黄豆也是,这种豆子不挑地,产量比本地的豆种高出许多。”
李行弱捧着黍穗,一粒都舍不得掉:“领兵打仗时,怕的不是敌军,而是断粮。饿着肚子拼杀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她的话也让在场的人默住。老人比年轻人经历得更多,特别是饿肚子的年月。
有人端来了簸箕,李行弱将那束黍穗放进去,又蹲下身,把撒落地上的黍粒拾起来。
庄云梦看在眼里,嘴角微弯。
李行弱捡完后,问道:“庄老,陈家也跟来了吗?”
庄云梦:“一家子都来了。听说要收粮,便一块来了,说是有不足的地方,可以记录下来。”
她侧头吩咐林麟:“去请陈老来。”
“好。”林麟应声,撒腿往田埂跑去。
过了一会儿,林麟领着穿短褐的男人匆匆回来。
陈老五十来岁了,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明显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
陈老在围腰上反复擦过手,才朝李行弱行礼:“大行台。”
李行弱说:“不必拘礼,咱们坐下说话。”
伏维则已经从窝棚拿来几个草垫子,铺在田垄上。
几人坐下,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起粮食产量的事。
说到庄稼,那是陈老最擅长的东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从种子如何挑选讲起,什么留种、什么病粒,再讲到播种时节的把握。再往后,说到什么样的土壤适合什么庄稼,不同气候该注意什么,可能遭遇哪些害虫,如何防治。然后是培种的方法、施肥的多寡、产量的算法……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早就偏离了李行弱的问题。
李行弱没怪他,也没打断。
陈老说完这些,抹了下脸上的汗:“……草民在芙蓉乡收过几个学生,都是从最基本教起的。如今这些学生出师了,能独立干活了,庄老就把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去整顿耕地。草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往后跑腿下地这些活,还是交给年轻人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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