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拦不了你出征,可伪朝百姓也是我朝子民,是一衣带水的同胞,不过是迫于伪朝淫威替其卖命。你今日举兵征讨,老夫管不了。可你敢屠戮无辜,滥杀百姓,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你咒到死。你死了都只能是恶鬼,是要堕入畜生道的。”
“我呸,什么东西!”伏维则倒吸一口气,“嘴也太毒了,仗还没打呢,先咒别人下畜生道。”
“这语气一看就是冯瞻。”李行弱把信纸折了两折,塞到衣襟内。
“无知迂腐的老匹夫!”卢显戈咒道。
李行弱觉得无所谓:“让他骂去吧。年纪大了,再不骂就要躺进棺材里了。”
庄云梦道:“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伪朝,当然再好不过了。”
李行弱握住剑:“我们不打,就要挨打。如果不是为了后人不打仗,谁又想吃着黄沙,吹着风雪,三百多天都蹲在不毛之地……”
她看着火光下奔走匆匆的人影,唏嘘道:“文臣不懂武将,武将不知文臣。”
站在后方的钟定慧不由得看向了她的背影。为了行军方便,她将头发编成发辫垂在颈后,穿的是直袖袍,仅在外头套了一件夹絮氅衣,广袖扎在一副臂韝里,人立在那儿,却是那么孤独。
孤独又强大的人,生来就适合做王。
恍惚间,铜角在晨风中响起。
钟定慧渐渐回神,看向人影幢幢,士卒们脚步匆匆地在集合,准备编队出发了。
领队的将官们一路跑一路催促。
“所有人立刻到自己的伍报到,一刻钟后由伍长点名,没准时到的,按军法处置。”
“都牢牢记住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要是走错了,或是掉队了,被后面的骑兵踩死踢死,就怪自己命不好。”
整个大营只听到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片刻后,黑缭领着众将过来:“大行台,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出发吧。”
亲卫将马牵来,李行弱接过马鞭,翻身上去,挽住缰绳,回头看着庄云梦:“南境的事,就拜托给诸位了。”
庄云梦躬身:“府主放心,莫要牵挂家里。”
钟定慧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笑着拱起手来:“祝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李行弱拨转马头,一甩鞭子,战马疾驰而出。
众将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带着大军潮水般涌出营地。尚且昏昧的晨色中,旌旗云云如盖,黄尘遮天蔽日。
这一仗是要速战速决的,因而大军日夜兼程地急行。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命令,开门迎送,提供补给。
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晨,寒风刺骨的阴天,大军终于陈兵伪朝边境的城池下。
伪朝所在之地原本也是国土的一部分。前朝皇室余孽南下逃命,发现这个地方水源充足,还有宝贵的矿藏,于是占领了这里,建立了都城。
当时还在驱逐西瀛人,无暇顾及这些远遁的前朝余孽。再后来,冉氏建立了新的王朝,战后的烂摊子压在了冉氏肩上,已经没有多的钱出征。就这样,前朝余孽苟延残喘了二十年,等冉庄反应过来,已经养成了一条恶犬。
李行弱看向筑得高耸坚固的城楼,旌旗密布,黑压压的守军手持刀枪,弓箭手已经弓弩上弦。
很显然,伪朝早就得知消息,增派了大量兵力。
李行弱和黑缭坐镇中军,在北斗大纛底下,两人在战车临时搭起来的指挥高台上纵观全局。
高台上令旗挥动,数架投石机同时发起攻击,巨大的石块砸向了城头。一阵轰隆声后,碎石飞溅,城墙崩裂,惨叫声中守军雪片似的坠落下来。
城头上也不断射箭,往下投石,企图阻止对面投石机的操作手。
黑缭下令:“火箭手。”
令旗再次挥动,数千火箭射向了城头弓箭手。衣服烧着了,头发烧着了,被烧成火人的敌军仓皇逃蹿,不到片刻,城楼腾起一片烈焰。
浓烟滚滚中,又响起催兵进攻的鼓声,轰轰轰,井阑和云梯被推向了城楼,像是阎王的索命符,吓得城头士兵两股战战。
“大将军,不好了!他们要攻上来了。”
主将几乎要将后牙槽咬碎。不愧是杀了悍将术率容光的人,带领的军队竟是这般凶狠。
他目光冷冷地射向远处的高台:“传令下去,继续放箭!上强弩,朝高台上射!谁杀了敌将主帅,谁就是大将军!”
“是!”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传令下去,于是在长枪手和刀牌手的掩护下,弩手们架起了强弩。
可惜他们的驽只能射到前军,根本够不到中军。
弩手们崩溃地哭嚎:“将军,太远了,咱们的驽根本够不到啊!”
主将已经方寸大乱,嘶声力竭地挥着刀:“继续射……射登城士兵!”
弓弩手们继续攒射。
弓弩手们只能不断拉弦放箭,可是战场太乱了,他们的箭对上训练有素的大军,完全构不成威胁。
“不知死活。”
火光照进李行弱的眼底:“攻城塔推进,床弩进攻,掩护将士们登楼。午食之前,必须攻下城楼。”
旗手挥起令旗,待命的攻城塔方向接到命令,搭载着弓弩手朝前行进。
巨大的木轮碾过,地面都在震颤,塔身上覆了牛皮,箭矢根本穿不透,守军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来越近,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要探身,便被一箭射来。
趁此机会,各部的将官们带着士兵将云梯推近城脚。
钩援搭上城头后,士卒们扛着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城头偶尔有守军冒死想往下泼热油,可不等得手,攻城塔上的箭雨便先一步将他们射倒。
李行弱按剑站在高处,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敌旗,侧头对下面的人道:“景玲珑,韩飞镜,看你们的表现了。谁先登,谁立头功。”
被点到的两个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韩飞镜响亮地应道:“得令。”
人跟着就跳上马,拔出腰上长剑。
景玲珑虽然沉稳,却也有些激动。她轻轻一拱手,翻身跨上战马,操过地上一面大旆。
两人一左一右,从黑水般的中军飞驰而出,踏着烟尘直奔城下。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随着敌军大纛倒下,一面玄色认旗升了起来。
旗面在风中展开,庄炟嘴角翘起:“我军已经顺利登城。”
“看清是谁了?”李行弱转头问旗手。
旗手遥遥一看,认出了认旗,大声禀报:“是军侯谢桓鸾先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谢桓鸾带着士卒翻上了城墙, 便有守军挺.枪.刺来。她侧身避过,挥刀一劈,两颗带血人头咕噜噜地滚到了脚下。
身后的士卒跟着她涌上来, 将守军逼得节节后退。敌军弓弩手想要后撤,却被自己的人堵在城道上, 进不是,退也不行,被谢桓鸾等人围起来又劈又砍。
敌军主将被逼退到角落, 一支弩箭飞来, 洞穿了他的脖子。他双眼鼓出,身子晃了晃, 直挺挺地往地上一倒,咽了气。
谢桓鸾大喊了一声:“你们主将已死, 缴械不杀!”
守军的士气彻底崩塌。有人抛下兵器投降,有人踩着尸体逃奔, 更多的人被铁甲洪流裹挟着退下城楼。
谢桓鸾杀出一条血路,在混乱中看了眼城门方向。她抹去脸上的血, 长刀一振:“随我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她提着刀就冲下了城道, 被她带出去的士卒也越杀越勇,争相涌向城门。
城下守军得知主将已死,城头已失,哪里还有战意, 纷纷弃械逃命。
谢桓鸾冲到门洞里,一刀砍开门闩:“开城门!”
士卒们陆陆续续顶上来,合力推动了沉重的城门。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烟尘从门洞里冒出来,像巨兽张开了大口。
中军旗下, 李行弱望着大开的城门,眼底笑意加深:“好!”
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快,看来年前就能铲除伪朝余孽。
黑缭见城门上挥动令旗,果断下令:“传令,全军入城!”
号角声起,洪流滚滚踏向城门。
战马的长嘶声响彻大地,各路将官们领着所部兵马冲入城门。
李行弱站在战车上,在中军的簇拥下进了城。
城楼失守,高牙大纛取代了伪朝的旌旗。黑缭留下了一部分兵马守城,然后率着主力继续前进。
一进内城,随处可见逃命的百姓,哭喊着,奔跑着,有人跪在路边瑟瑟发抖,有人跌跌撞撞乱跑,包袱行囊散落一地。
李行弱勒马停在一处街口,看着惊恐的面孔:“冯瞻说了,我要是屠杀百姓,是要下畜生道的。传令下去,投降不杀,反抗必死。”
话音才落下,街边一条巷子里蹿出几个穿着布衣的人影,抡着刀嗷嗷地冲出来。
“找死!”伏维则掣出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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