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缘换药时,看她一副可怜相,难得松口:“想洗就洗吧。”
伏维则比李行弱都还高兴:“天越来越冷了,洗洗舒服。”
她叫人去伙房挑了两桶热水,把水盆放在床头搭的木架子上。李行弱只管仰面躺着,她就坐在床头帮忙冲洗。
一遍遍洗下来,水都浑了三盆。
澄空主动笼好了一盆火端到床边,跟伏维则一左一右烤干。
“舒服啊。”洗了头的李行弱通体舒泰,觉得人都轻了几斤。
她舒服得昏昏欲睡时,帐帘掀起,杜缘带着许久没露面的锦歌进来。
锦歌穿着孝,脸色憔悴得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眼下也一片青影,想来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
她走到榻前行礼,嗓音沙哑:“丧期未过,孝服未除,一直未来问安,请恕失礼。”
李行弱摆摆手,让澄空扶她坐起来:“别站着,坐下说话。”
伏维则搬来胡床,耶律锦歌坐了半边。
这些天她在府中操持祖父的丧事,李行弱是知道的。
“老将军的丧仪准备得如何了?”李行弱问。
锦歌回道:“阿公的遗骸已经入殓,棺椁是生前就备下的,灵堂设在正堂,请了僧侣诵经超度。听闻要朝廷派人下来勘验,确认阵亡情况,所以发丧的日子,还要等朝廷的人到了再定。”
李行弱点头:“我让崔都督协助你,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向他开口。”
说完又问:“手头的银子可够使?”
锦歌抬眼看她:“大行台拨的银子,足够操办一场体面的丧事。”
李行弱轻声道:“节哀。”
锦歌眼眶微红,关心过她的伤势,略坐了片刻,便不再逗留,起身向她告辞。
李行弱道:“待老将军出殡时,我再至府上。”
“大行台伤重未愈,不必……”
“要去的。”李行弱打断她,“你也要顾惜身体。”
“是。”锦歌深深看她一眼,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李行弱望着她走远的身影,想起耶律烽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沙场上纵横一辈子的老将军,理该安度晚年的,却死在敌军的伏圈,她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她想起来,心里也难免唏嘘。
“这个牢我是坐够了。”她开口道,“维则,跟我出去逛逛。”
“啊,要、要出去吗?”伏维则有点不确定,眼神躲闪着往杜缘那儿看。
杜缘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地说:“别走远,别吹风,别偷吃。”
李行弱赶紧给伏维则使眼色。伏维则会意,麻利地给她绾上头发,取来外袍。
好多天没见过外面的光景,这一出帐帘,狠狠吸了口气。
舒服!人还是要常出来走动的,关久了实在不行。
然后两人从营帐区走到马厩,给她缴获的那匹白马刷了刷毛,又从马厩走到药局,看了看重伤的伤患,最后从药局走到了伙房。
闻到灶上飘来的肉香味,李行弱脚下一顿。
这些天杜缘给她吃的,不是清汤就是药膳,虽说也有肉,但寡淡得跟喝水没差别。
她站在伙房门口,走不动道了:“你说这红烧鸡肉是什么味?”
伏维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大锅里炖着的红烧鸡腿,那叫一个油光发亮,香气四溢。
伏维则顿时心领神会,趁这会儿没人在,赶紧溜进去,捞了两根鸡腿装盘子里端出来。
两人绕到伙房后面,找了棵大树躲着。
“快吃快吃,”伏维则把盘子递到李行弱手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别让杜缘那个管家婆看到了,不然府主这牢狱期限铁定要延长。”
李行弱一手抓起一个鸡腿,张嘴就是一大口。
“……香!”
肉香在嘴里蔓延开,咸香的汤汁混着软糯的鸡肉,她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牢真不是人坐的。”她边嚼边叹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府主胃口还挺好的。”
李行弱啃得满嘴流油:“生病就该大鱼大肉地补,天天喝那点清汤寡水,饿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怨气十足地说:“这个杜神医,医术她拿手,但进补这回事她不懂。”
伏维则:“……”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过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还是有些心疼:“那我们每天都来?”
这话李行弱听不得:“我觉得行。”
于是这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借着出门透气的名义往伙房里跑,今天红烧鸡腿,明天酱香排骨的。
这天傍晚,两人又躲在大树后面,捧着猪肘子啃得津津有味。
吃得正开心时,一个士卒慌里慌张地找了过来:“……大行台,大行台!”
李行弱手一抖,肘子差点掉地上:“何事慌张?”
士卒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快回大营吧……朝廷的人到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到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李行弱把手里的肘子塞给那士卒:“我这便去看看。”
士卒捧着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李行弱已经扶着伏维则起身,往大营走去。
营地已经点了灯炬,远远地便看到灯影下人影幢幢,一支鼓吹仪仗簇拥着皂轮车停在主帐外。人数瞧上去约摸五十来人,其中还有具装骑兵和虎贲。
一群官员正围在一处说着话,见有人过来了,纷纷侧目。待看清是李行弱,都噤了声,退步让到一旁。
李行弱朝人群里扫了一眼。
被拱卫在中间的人穿了官袍,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生得喜庆和善。他笑吟吟的和韩复岑等人说着话,烛火晃在脸上,透着几分圆融,但也不多。
瞧见她人,卞可及赶忙从人群中快步出来,躬身长揖道:“下官拜见大行台。大行台伤势未愈,怎不在榻上静养?”
李行弱抬手让他起身:“朝廷使者远道而来,我再躺着,岂非失了礼数?”她嘴角一扬,“别来无恙啊,卞度支。”
“托大行台的福,一切都好。”
卞可及直起身,脸上笑容愈发和煦:“大行台这一仗打得漂亮,捷报传回京城,陛下龙颜大悦。”
“为陛下分忧排难,是为臣本分。”李行弱笑笑,“卞度支一路辛苦,进帐说话吧。”
她转身往帐中走,卞可及跟上,其余官员也陆续涌入。
帐中九枝灯上烛火照耀,南境官员和朝天来的属吏在灯下的芦席跽坐。
李行弱却没有坐,站在众人前,视线落在卞可及身上:“陛下可有什么示下?”
“自是有的。”
卞可及会意,从袖中捧出一卷黄绫,肃声道:“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众人齐刷刷地正色揖手, 跽坐着听宣。唯有李行弱一人长身而立,神色平静地拱手。
卞可及嘴角抽搐了一下,展开圣旨, 朗声宣读起来。
旨意洋洋洒洒,先是褒扬了她在剿匪和抗伪两场战役中的功绩, 接着是一堆封赏,加授她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南境军政大权, 许她便宜行事。另赏赐黄金白银、绫罗绸缎、香料药材若干, 九章纹礼服一套,边南府邸一座。
至于其他有功之人, 另有旨意表功。
随他宣读完,合拢圣旨, 装箱的御赐之物也都抬了进来。
当中有一篮新鲜栗子,并没有在赏赐中。卞可及亲手接过, 捧到她面前。
“这是陛下去玄妙宫时,见栗子正好, 便命人摘了一篮,让下官顺道带来, 给大行台尝尝鲜。”
李行弱笑道:“替我谢过陛下厚赐。”
伏维则将篮子接过。
官员们纷纷起了身,在杂役端上来的胡床落了座,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发愁。
这封赏一下, 李行弱坐镇,南境格局是彻底大改了。
追随在李行弱身边的人,前程有了奔头,当然是满心欢喜的。而发愁的人, 原本是为高希夷效力的南境官员,这厢高家倒了,他们牵连少的还没事,牵连多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众人各有心事,都没吭声。
卞可及坐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不解道:“大行台,驻地里建有府邸廨宅,养伤更好,为何不迁入宅邸,反而住在营帐里?”
李行弱似笑非笑看着他:“这不是在等度支来。”
卞可及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这是在等朝廷来人,把高家的事交接清楚,流程走完,名正言顺地坐镇南境。
突然这么讲章程,实在不像年初在朝上先斩后奏的作风,一时间让卞可及心里七上八下。
“倒是下官粗莽了。”
他就知道,这一趟差事没那么好糊弄。
李行弱懒得寒暄,直接问:“高希夷之事,朝廷如何处理?”
卞可及早准备好了说辞,回道:“高希夷指挥不当,贸然出击,致使耶律将军阵亡,已经是失律丧师之罪,大行台将其收押,是符合国法的。但他不仅不反省待罪,反而蔑视国法,打伤将士,拒捕逃亡,又在中途谋杀和敌方交战的大行台,更是罪无可恕的大罪,大行台将其就地格杀,合规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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