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我曾祖父今年九十多了。他说那半块饼还是酸的,掺了糠做的,咬一口都剌嗓子。如今他再吃到那样的饼,总要哭。”
屋子里的人低下头,只听到小郎君饱含苦涩的声音。
“建国之战,好歹有奔头。打下一座城池,就离太平近了一步,收服一方豪强,就少一个敌人。只要熬过这些年,后世子孙就不用再熬了。”
他语速飞快,像憋了太久的话突然倒出来。
“你说建国要收拾烂摊子。可那烂摊子是谁留下的?不就是亡国之君留下的摊子吗?”
“朝廷没了,皇帝也跑了,水渠没人修,路没人补,灾没人救。账本也丢了,谁欠谁的钱,哪块地归哪家,全成了烂账。反正也没律令约束了,大家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只要自己能活就够了。”
小娘子沉默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跟着打天下的老兵,腿断眼瞎,就这么回了乡。不好的什么也没有,好的就分两亩薄田,下半辈子种到死,他们不苦吗?咱们读了这么多史书,不就是为了在碰上苦难的时候,有对抗的能力和勇气?”
她说完,两方人马都安静下来。
有人发愣,有人迷茫。
有人说:“可咱们困在这个地方,学再多有什么用?”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案上的书被吹得翻动起来,哗啦啦地响。
李行弱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塾师轻声道:“这孩子叫林麟。学堂里论读书不是她最厉害,但论吵架,她数第一。就算是不占理,也能追到人家门口把架吵赢了。”
虽然话听着不顺耳,但话说回来,有这份毅力,也算本事。
李行弱看了这会儿热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收场。
沉默片刻的林麟小娘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反正不管怎么辩,都是我对!你们要是不服,咱们找庄炟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边的人竟都没反对。各自对了个眼神,然后迅速转身,争着抢着朝角落里跑去。
李行弱顺着他们的方向看,才发现屋角靠窗的位置,一张半旧的矮案上蜷着个人,在呼呼大睡。
“庄炟,快醒醒啦。”
“别睡了,快起来给我们评评理。”
那人纹丝不动,几个少年便七手八脚把人从案上拽起来。
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娘子被拽得东倒西歪,眼皮都没睁,嘴里含糊地嘟囔:“……又要干嘛?”
门外的李行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是第二回见庄炟,又是在睡觉。
被连推带晃了好一会儿,庄炟总算睁开眼,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揉着眼,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案面上,脸上没有半点被打断睡意的不耐烦,像极了太阳晒到一半,突然被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
这只猫看着围了一圈的人:“说吧,什么事啊?”
林麟嘴快,三两句就把刚才的辩解说清了,末了气鼓鼓地说:“你说,到底谁对谁错?”
庄炟听完,一脸无语:“就为这个事,你们辩了半天?”
“啊,就这个事。你快说,我们谁有理?”
李行弱双手抱臂。她也想知道,庄炟要怎么断这场官司。
“你倒是快说啊。”见她不吭声,林麟等得不耐烦了。
庄炟不紧不慢地伸了个腰,然后慢吞吞地开口:“都是读书人,讲屁的道理。”
屋里一静。
所有人都盯着庄炟。
就在李行弱以为她有什么高论时,庄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打一架就好了。打赢的一方有理。”
塾师捋胡子的手一抖:“……”
李行弱:“……”这叫什么?这就叫唯恐天下不乱吧。
只有庄云梦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感到尴尬。
瘦高个郎君皱起眉,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庄炟歪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瘦高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麟眼珠转了转,袖子猛地往上一撸:“听庄炟的,谁打赢了谁有理。姐妹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蹿了上去,一把钳住瘦高个的肩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撸起袖子冲上去干架。
好好的学堂登时乱成了一锅粥,那些书案被撞得东倒西歪,书册也飞了一地。
说是打吧,少年人的拳头落下去是收了力的,双方人马更像是摔跤。
林麟揪着瘦高个的衣领,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她还能凭着蛮劲把人压在地上:“服不服?服不服?”
瘦高个被她压在底下动弹不得,脸都憋红了:“我不服!”
“那就打到你服……”
西边几个少年想上来帮忙,被东边的人半路截住。两拨人扭在一块儿,你扯我袖子,我拽你头发,分不清谁在打谁,乱得没眼看。
而角落里的始作俑者,仅仅是挪了下屁股,给扭打到跟前的人让了让地方。
她全程旁观,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像在看什么猴戏。
塾师望着一屋狼藉,实在没脸:“这个庄炟,回回打架都是她挑的头。”
李行弱笑道:“我觉得她说话有趣,而且有些道理。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还是庄云梦淡定道:“还是叫她们停手吧。怎么说,咱们也有客人在。”
塾师将门推开,气沉丹田一声吼:“都干嘛呢,不想学了!”
屋里扭打在一起的人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慌忙松开手,喘着粗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林麟发髻都散了,乱糟糟顶在脑袋上,脸上不知道怎么蹭的灰,黑一块灰一块的。她也根本不在乎,一边挽头发,一边冲瘦高个嘲讽:“白长个了,真没用!”
瘦高个揉着胳膊,瞪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蛮干。”
塾师扫了一圈还在嘀咕的学生,没好气地瞪向又趴回书案的人:“庄炟,你出来。”
坐在前桌的人赶忙推她的胳膊:“庄炟,老师叫你呢。”
庄炟循声望去,看到塾师冲她招手,才注意门外有人。
不过她脸上也没有太惊讶,慢腾腾地站起来,捡起不知被谁踢到地上的书卷,随手扔给了一个少年,然后懒洋洋地挪向门口。
虽然行动慢吞吞的,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从容的。
李行弱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比起自己,还是庄炟更鲜活。
“我来了,干嘛?”
庄小娘子不情不愿地蹭过来,用两个乌青的眼圈对着人。
塾师板着脸训道:“又睡觉!这是念书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
庄炟了然地“哦”了一声:“不能睡觉,那我回家?”
塾师盯着她的眼圈:“又偷跑去赌钱了?”
庄炟:“老师,抓人拿赃,你有证据吗?不要凭空诬陷我。”
塾师被她一堵,脸上挂不住:“功课写完了?”
“功课写完了。菜地的水浇了,圈里的羊喂了,柴禾也劈了,院子里的地也扫了,老师还有事吗?”
塾师:“……嗯,没事。”
遇上这种学生,谁都没招。
李行弱却听得直乐:“庄小娘子有空么?”
“白天都有空。”庄炟和她对了一眼,“专程来找我的?”
李行弱笑道:“听说小娘子有大才,鄙人李行弱,特来拜会。”
庄炟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这么客气,繁文缛节就免了,简单点。”
这性格对李行弱胃口:“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请小娘子帮我做事。”
庄云梦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便讲话。你几时放学?”
庄炟:“现在。”
一旁被无视的塾师忍无可忍:“庄炟,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
庄炟懒懒地看他一眼:“你讲的东西都讲三遍了,是头猪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留下来,也只能睡觉。”
塾师气得直翻白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也码字了。
第74章
三人辞别塾师, 出了村塾。顺着村道往东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庄炟的住处。
庄炟一个人住,院墙不高, 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头半死不活的花草。
庄炟边走边道:“今年春天,北方电绕枢光, 有圣人临。前几日又有北辰纳斗之象,是救世的兆头。然后你就来了。”
李行弱随口问:“钟定慧也说起天象。你信这个?”
庄炟也很随意地回她:“好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她当着李行弱的面, 照旧胆大包天:“这世道, 会看天象的,不会看天象的, 只要给自己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就能凭一张嘴道吉言凶了。像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 什么诗谶天象,想要多少都能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