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歌拿起最上面那张纸,轻声念道:“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伏维则挠头:“这说的啥?”
锦歌没答,沉默了片刻,才道:“困在病躯里的灵魂在挣扎。”
伏维则更听不懂了。
锦歌又抽出下面一张纸:“这是她自己作的文章。”
伏维则念道:“每闻饥荒兵祸,夜半推枕……常恨此身非金石, 困守一室,汤药为伴,不能往赴水火……平生所阅之书,付诸东流……”
她不通诗文, 念得磕绊,恰好让李行弱听清了每个字。
这是在说,天下各处都有苦难,百姓受苦,她不能一展抱负,救助黎民于水火,一身所学都是枉然。
她从锦歌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又看,不禁道:“还真是,越平静的湖水下,越是波涛汹涌。”
这个病弱纤瘦的姑娘,身体里竟然装了那么大的天地,那么深的心事。
锦歌也感慨:“我阿公说,世间两种人最愤怒。一种是越激愤的人,一种是越平静的人。”
李行弱捏着纸,看向和澄空坐在一边的杜缘:“杜神医,这病你怎么看?”
她也跟着伏维则叫神医。
杜缘听了直瞪眼:“我不是大罗金仙,救病救不了命,别想有的没的。再说,我治病是要收费的,你们谁出钱?”
伏维则白她:“你真是一根筋。”
杜缘板着脸不吭声。
李行弱道:“钱不会少你的。能治不能治?”
杜缘:“调理调理还行,断根的可能性不大。照你们方才说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心病给治……”
话没说完,外头脚步近了,她只好住了口。
“来晚了些,让娘子们久等。”钟母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笑吟吟的,“我手笨,没别家会做吃食,就煮了些花茶饮给大家润润喉。”
见她们在看钟定慧的墨迹,钟母有些不好意思:“定慧从小就爱读书写字,这些都是她平日练笔的文章。”
李行弱放下那张纸:“小娘子才情过人,若有机会入仕,必有一番作为。”
白气袅袅中,钟母眼角堆起了细纹:“要不是这病,她也不必整日困在屋里……唉,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惹人烦。”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把茶盏递到众人手边:“娘子们莫怪。”
李行弱稍加思索,开口道:“我瞧着,小娘子是怕你们忧心,把事都装在心里自己承受。如不介意,可否将病情细节告知。我们这位杜大夫,专治疑难杂症,兴许能帮上忙。”
“肺痿这病,哪能治得了……”
钟母沮丧了一瞬,又觉得不妥,便收了收表情,强笑道:“也巧了,马大夫这会儿就来问脉,他比我清楚得多。”
门外传来女子的说话声。钟定慧已经从闺房更衣回来,由庄灵秀搀着,慢慢进了屋。
她换了件稍厚的外衫,脸色在窗光下愈显苍白,眼睛也透着倦意。
朝众人点头示意后,她的目光落在李行弱身上。
钟母扶着女儿落座:“正要跟你说,马大夫该来了。”
钟定慧眸光闪烁着:“方才和马大夫碰上面了,我让他在堂屋稍坐,自己先过来说一声,免得让大家久等。”
钟母忙道:“这位杜娘子也是大夫,就让马大夫过来一道看看,听听是怎么个事,说不准能治呢。”
钟定慧沉默了。
李行弱忽然问她:“娘子可想过离开芙蓉乡,亲眼去看看外面的风光?”
钟定慧眼神亮了一下。
伏维则帮腔道:“多一位大夫,就多一个疗法。何况咱们这位还是神医,娘子还犹豫什么呢?”
杜缘:“……”
钟定慧转头看向母亲。
钟母望着她,满眼期盼。
庄灵秀也点头:“慧姐试试吧。”
钟定慧道:“那便请马大夫来吧。”
“我去请。”
庄灵秀一听她点了头,转身出了门。不多时,就拽着一个背药箱的老人匆匆进来。
马大夫蓄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眼睛却清亮有神,身子骨也硬朗。被庄灵秀一路拽得磕磕绊绊,他也不见生气,进了屋先慢悠悠地放好药箱。
“钟丫头,快把手伸过来。”他在罗汉榻边坐下,这才瞧见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却也没多问,只按住钟定慧的手腕,专心号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脉象比上回稳了些,虽然还是弱,但那股浮躁之气平下去不少。”
杜缘在旁边问:“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马大夫捋着胡子道:“她这是虚热肺痿,气血两亏。我用的是益气养阴的方子,主药是人参、麦门冬、五味子,再以川贝润肺,山药健脾。”
一直坐着没什么动静的杜缘突然起了身。她几步走到钟定慧身边,果断地抓起手腕。
“为何不多加几味?比如合欢皮、佛手柑,再少放些丹参活血安神。她久病缠身,心绪难免滞涩,只有通了郁气,药力才能更好化开。”
马大夫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些探究。
他打量着杜缘:“娘子这加减很是精到。郁气阻滞,确是会影响药效,老夫以往倒是更多侧重补益了。敢问娘子师从何人?”
杜缘生硬地回他:“在下杜缘。家中世代行医,在下仅仅是学了些皮毛。”
马大夫恍然:“嗨呀,莫非是闻名天下的世医杜氏?”
见杜缘默认,老大夫顿时抚掌:“后生可畏啊,原来是杜神医的后人!”
伏维则咋舌:“还真是神医啊。”
马大夫再看杜缘时,眼里满是赞赏:“钟丫头这病,要是能经你的手调治,大有轻缓的希望。”
钟定慧听着,视线移到了杜缘身上,又转向李行弱。有惊也有喜,又有未知的不安,心里面一时间五味杂陈。
钟母却是喜极而泣:“杜神医,你千万要救救我这姑娘,多少金银都使得。”
她要给杜缘跪下,把杜缘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
“先抓药煎一副吃下,调理一段日子再看,毕竟每个阶段用药不同,不能操之过急。只是话说在前头,我是要随李娘子走的,不会留在芙蓉乡。调养身体,还得靠你们这边的大夫。”
钟母点头:“好,好。”
钟母动作也快,当即让小女儿随马大夫去抓药,又吩咐钟父把药煎上。自己则张罗着留饭,一头扎进厨房,将陪客的事托付给了庄灵秀。
钟定慧累了,便回房歇息了。其余人留在书房,围着那堆机关玩具研究起来。
李行弱在屋外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在院子一角煎药的人,已经从钟父换成了杜缘。
“怎么亲自煎药?”她问。
杜缘盯着药罐下的火,眼皮都没抬:“煎药的法子不对,药效便减一半。白费工夫,糟蹋药材。”
李行弱抱着手臂,在旁边的木头墩上坐下:“让你帮人瞧病,表面抗拒,心肠倒软。”
“我只是大夫,病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杜缘拨了拨柴火,表情淡然:“她这个病,即便是调理得像样了,也不过是多延两三年光景。”
“那也不错。”李行弱道。
杜缘瞥了瞥她:“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吧。跟她比,你好不到哪去。”
李行弱挑眉:“你没听她说?星象大吉,运势在我。”
杜缘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句:“……行。”
她还能说什么,遇都遇上了,就当自己命中有此一劫。
李行弱弯了弯唇。
“别笑了。”庄灵秀站在檐下喊人,“饭都做好了,你们快来。”
“走吧。”李行弱站起身。
杜缘将炉火调到文火,也跟了上去。
午饭做得丰盛,钟母的拿手菜很多,最厉害的是一道温拌鸭丝,吃得伏维则大夸特夸,夸得钟母都红了脸。
饭后稍作休息,药也煎好了。
杜缘滤出药汁,端来给钟定慧,向钟家双亲道:“这药一日一剂,分早晚温服。一个疗程七日,服完后问脉再另拟药方。”
钟母道:“这药怎么煎才好,还劳烦杜大夫给我们老两口说明,以后我们好照着法子煎熬。”
杜缘将医嘱写在纸上,然后将钟家双亲唤到一旁,细细嘱咐煎药的火候、时辰、水量,以及药渣的处理。
“心气郁结,会影响药效,以后除了按时服药,也要多陪她说说话,莫让她整日沉思……”
杜缘嘱咐得很细,钟家人也听得专注。
这一边,李行弱坐在罗汉榻前的杌子上,看钟定慧端碗喝药,视线又扫向那些机关玩具。
“这些机关精巧非常,可都是你做的?”她问。
“不是。”钟定慧放下药碗,目光暗了暗,“只是瞧着喜欢,借来赏玩。”
她否定了,没有告知那人是谁。
李行弱看出她的保留,没有追问:“娘子能作文章,通晓天文地理,又会奇门遁甲。可曾想过随我入世,一展所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