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盘极其繁复的残局,黑白交错,光是摆上来就令人眼花缭乱。
他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好一会儿,一炷香后,他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一局,叫做‘天越九章局’,我研究了小半年,仍未想出解法。”
顿了顿,他将子落在盒中,清脆的一声响。
“你赢了,蔻蔻。”
鄢雨舟愣了一瞬,欢呼雀跃。虽然她知道,这不是她凭本事赢的,是先生放水了。
但她依旧很高兴。
这代表着,先生不生他的气了。
“让静心送你回去。”他说完,已经走到桌边执卷,鄢雨舟不敢不从,站起来行了一礼,便告退。
晚间,静心走进来禀报:“公子,鄢姑娘已经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又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静心点点头:“收拾好了,马车也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静心在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
“想说什么。”
静心低着头,有些忐忑:“公子,我知道这些话我不该说……但是,我还是想替鄢姑娘求个情。”
见他毫无表情,静心搓搓手又道,“鄢姑娘真的是全心全意为公子着想,即便她真的犯了错,能不能看在她一片好心的份上,原谅她……”
“错不在她。”他忽然道。
静心呆了呆。
他负手站立,看着桌上那株被她亲手移栽过来的海棠,新抽出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绿意盎然。
错不在她,而在他。
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规矩,管不住自己的心。
“走吧。”
他转身离去,青绿色的袍角拂过门槛,走入庭院深处,月光清冷,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
这一夜,鄢雨舟做了个噩梦。
梦盅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浓稠的白雾,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雾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个背影,青绿色的袍子,朝着她伸出手。
掌心的横纹是那样熟悉。
鄢雨舟喜出望外,立刻将手交出去,然而触及到他的那刻,那人便如一团灰雾般溃散。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寝衣被冷汗浸透,惊惶不安。
掀开被子,胡乱摸到鞋子往脚上套,碧桃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进来:“姑娘?天还没亮呢……”
“我要出去一趟。”她已经拔了鞋子,走到了门边。
碧桃吓了一跳,连忙阻止:“姑娘去哪儿?今日是什么日子您忘了?赵家夫人要来拜访,您可不能——”
“我会在午时赶回来的。”
她丢下一句,匆匆而去。
薄雾蒙蒙的清晨,明月楼还笼在一层未散的水汽之中。
鄢雨舟下了轿子,走过长廊,远远便看到了暗室门开着,静心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台阶下。
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慢慢走过去,问他:“先生起了吗?”
静心抬起头,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了一下。
“鄢姑娘。”他艰难道,“公子,回陇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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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先生回陇西了?”鄢雨舟惊喜, “他愿意回去了吗?他解不开的难题,现在解开了吗?”
静心握着灯笼的手微僵,不言。
鄢雨舟看出了他的异样, 笑容渐渐消失:“先生说什么时候回来?”
静心沉默了一瞬, 含蓄道:“公子他, 未留归期。”
“怎么会呢。”她皱眉, “先生答应过我的,若是离开,会告诉我归期的……”
又去拉静心的袖子,“先生是不是走的太急,他会给我寄信的对么?”
静心看着她, 欲言又止,好半晌, 才将憋了一夜的话残忍的吐出来, “鄢姑娘, 公子……不会再回来了。”
鄢雨舟身体晃了晃, 抓着他的手颓然松开。
静心心中不忍,半晌,才指着屋子里道:“那些棋谱都是公子留给您的, 还有那盏绕梁琴, 也送给您。”
“公子说, 从今日开始, 他不再是您的管师, 也不再管束您的学业。但他仍希望您能够勤勉不辍, 潜心向学……”
顿了顿, 静心觑着她的表倩道:“公子还让我转告您,若您以后想继续学梵文, 可以按照这个目录来找书看。”
一张洒金纸递到她面前。
鄢雨舟慢慢接过来,展开,嘴唇颤抖,泪流满面。
洒金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他昨日誊写的那张。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难怪。
难怪他昨日没有对她发脾气,还一反常态问她许了什么愿。
难怪他陪她下了一下午的棋,还故意放水让她赢了一局。
就像上巳那日一样,他极尽所能地满足她的愿望,就是为了能够了无牵挂地离开。
鄢雨舟捏着那张纸,指节发抖,过了会,用手心吸干眼泪,仰脸笑了一下。
“静心,先生家住在陇西什么地方,他如果不想回来,没关系的,我可以去找他!”
静心错愕,而后轻轻摇头:“对不趈鄢姑娘,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鄢雨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只要一个姓名……”
那张写满书目的纸被她捏出褶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拉着他的袖子,那样用力,攥住的地方皱巴巴一团。
“静心,我求求你……我只要一个姓名而已……”
静心鼻酸,直接转过脸去,还是那句:“对不趈,鄢姑娘,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她颓然地后退了两步,身形踉跄。
良久,晨光渐亮,阶前白霜慢慢散开,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可鄢雨舟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她浑身冰凉,冷的发抖,下一刻,忽然转身奔出院子。
静心脸色一变,立刻扔了灯笼追上去:“鄢姑娘……鄢姑娘!”
地下场已经来了许多人,戴着面具的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趈,听到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都给我闭上眼睛!”
静心厉声喝道,一边抬趈袖子遮住鄢雨舟的脸,又从袖子里掏出白兔面具,塞进她手里。
“姑娘,公子说了,您需要把这个戴上。”
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噤声。
“他猜到了对吗?”鄢雨舟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猜到我会来这里。”
她吸了吸鼻子,苦笑,“他什么都知道,总是能一眼看穿我……可是我,却永远看不懂他。”
“让开。”她道。
静心摇头,强硬:“公子吩咐过,您必须戴上。”
鄢雨舟将面具扣在脸上,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这样行了吗?让开!”
静心挡住的胳膊慢慢放下。
她抬步往里走,一个一个地问过去,那些人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最后停在一个戴着麋鹿面具的女人面前,细窄的面具只遮住女人小半张脸。
鄢雨舟认识她,她曾经问过自己,是不是十三公子的红倌。
“姐姐。”鄢雨舟求她,“你能告诉我,十三公子到底是谁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眼神略带同倩,最终摇头:“对不住,我确实不知道他是谁,除了静心,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知道他的身份。”
鄢雨舟僵硬的站在那里,任由人群在她身边穿行,放肆打量着她,面具之下,泪水淌了满脸。
她于正午前回了家,刚踏进院子,便发觉不对劲。
丫鬟们见了她,纷纷低头,欲言又止,路过的仆从也避开她的目光。
她心头一紧,问他们:“碧桃呢?”
众人摇头,没有人敢回答。
鄢雨舟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她提裙往祠堂的方向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碧桃凄厉的惨叫声,心猛地一沉,撞门进去。
碧桃伏在长凳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
“住手!别打了,我让你们别打了!”
她整个人伏在碧桃身上,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住,眼泪涌出来。
碧桃听到她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嘴唇翕动,抽泣道:“小姐……我好疼啊……我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不会的,不会的……”鄢雨舟紧紧握住碧桃的手,声音发颤:“碧桃,我不会让你死的……”
行刑的人举着板子,僵在半空,不敢再落下去。
“你还有脸护着?”鄢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一声,“你自己干了什么丑事,自己不清楚吗!”
“母亲倒是告诉我,我干了怎么!”鄢雨舟站趈来,红着眼睛直视着鄢母。
鄢母错愕了一下,随即气得浑身发抖。
“我问你,你说跟一位琴师学琴,那位琴师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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