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长庚,在想什么?”
他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环是两只衔环的椒图,冷冷俯视着他们。
他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胸口起伏着,转头,看着那人:“二哥,你相信我。”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天下人,都匍匐跪倒在你脚下!”
那人吃了一惊,旋即笑起,走过来揽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
旁边的梁恭庆立刻鹦鹉学舌般凑上来,双手一左一右搭在他们身上,“对!二哥,你信我们!终有一日,我们会让你站到最高处!”
“受百官膜拜,万民敬仰!”
言犹在耳,可惜物是人非。
梁家被抄,满门上下,无一幸免。梁恭庆被送往北境平乱,若能立下战功,便可将功折罪。
他连夜驰援,披甲执剑,姐姐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眶红透:“长庚,你清醒一点!”
“梁家有意谋反,梁恭庆是乱臣贼子!没有圣上之令,你擅自调兵前去,你可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回头,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割袍断发,掷在地上。
“今日我自逐家谱,与李家再无瓜葛,等我回来,要罚要杀,任圣上发落!”
他甩开她的手,策马而去,马蹄声快如奔雷,很快压过身后姐姐的哭泣声。
可终究晚了一步。
他将梁恭庆的尸首背回,甚至无地安葬,只在乡郊野外,给他竖了一座无字碑。
“先生?”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令他回神。
“先生,你怎么了?”鄢雨舟语气担忧。
他敛了神色:“没事。”又看了一眼更漏道:“到时间了,走吧,送你回去。”
此后几日,鄢雨舟因家中宴请亲眷,一连三日都没来明月楼。
到了第三日晚间,静心在给花盆浇水,浇着浇着,忍不住嘀咕:“唉,这花也不知道鄢姑娘是怎么养的。”
“在她手里头,眼见冒了几片新叶,你看看现在,鄢姑娘不在,我这笨手笨脚的,叶子都黄了……”
屋内人执卷不语。
静心继续念叨:“原本还以为鄢姑娘不会养花呢,谁知道人家不仅知道,还不辞辛劳。”
“每日辰时搬出去晒太阳,晒够了时辰又搬回来,一天也不落,就是为了让公子你看书时能看到一点绿色。”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鄢姑娘这毅力,铁树怕也能开出花来……”
他翻了一页书,依旧不言。
又过了两日,鄢雨舟依旧没来,静心靠在廊下的立柱上,望着那盆日渐萎靡的花,自言自语。
“鄢姑娘啊,你要是再不来,这花可真得死在我手里了!”
“到时候公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真是呜呼苦哉!”
又转头对着暗室道:“公子,你说丞相府怎么能有那么多宴席要办?这都几日了?”
屋子人依旧不答。
又过了一日,他正在看书,忽听得外头静心惊喜的声音。
“姑娘终于来了!”
“先生在里头吗?”
随即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气喘。
“静心,帮我搭把手,这些东西可重死我了。”
“在里面在里面,姑娘带的这是什么?大包小包的?哎呦,真重!”
那人道:“这些都是给先生的,有武夷山的岩茶,有先生爱喝的雪芽,还有今岁头茬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井。”
静心应道:“姑娘真是有心了!”
“这个,还有这个,是给你的。”
静心诧异,“啊,我也有啊?”
“你上次不是说你母亲腿脚不便么?我去请教了大夫,说这人参、鹿茸对老年人的骨骼很好。你用完了尽管跟我说,我再给你寻来。”
静心声音感激:“姑娘,我可如何报答你才好……”又立刻透出欢快,“走,我带你先去见公子!”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卷这才翻动一页。
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姑娘,他想。静心素来寡言挑剔,这些日子,竟也被她带得话多了起来,也乐意与她亲近。
门被推开,鄢雨舟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他便像一阵春风卷入,原本冷寂的屋子似乎也变得明亮起来。
日子如水流淌,这一日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暴雨如注。
鄢雨舟起身告假,说趁着雨势还未彻底封路,早些回去,他点头应允。
可鄢雨舟的轿子却并未回鄢府,而是转道,顶着风雨去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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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往日热闹喧嚣的渡口, 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篷船被缆绳拴在木桩上,在翻涌的江水中挣扎般起伏摇摆。
江水浑浊, 裹挟着泥沙和断枝, 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石阶, 水花足有半人高。
几个披着蓑衣的脚夫缩在棚子底下避雨, 见有人冒雨跑来,立刻迎上去:“小姑娘,你怎么来了?”
鄢雨舟撑着伞下了轿子,雨水混着泥沙在青石板上横流,近乎淹到脚踝, 湿透的裙摆沉甸甸贴在腿上,极不舒服。
“船家, ”她喘着气, 雨水顺着她的腕骨往下淌, “我要的那批货, 到了没有?”
老船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面露难色:“小姑娘,我向你去了口信的, 你要的东西都在那条船上, 可你也看见了, 江上风浪太大, 那条船触礁了, 只能泊在江心。”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鄢雨舟掐着手指尖道。
“看老天爷呗。”老船夫指了指天上, “这雨我估摸着少说还得再下七八日, 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呢?”
“不行。”鄢雨舟立刻道, “我等得了,我要的东西等不了,最多两日。”
“等不了也得等啊,小姑娘。”老船夫叹了口气,“现在这天气,就算现在去找人拖船回来,起码也得三天起步!”
又道:“不止你一个人急,我也急呀,那是从陇西来的船,船上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旁人的货也都在上面呢,到了时间交付不了,我也得跟着倒霉,但是拖不回来就是拖不回来……”
“船家,求您了,那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您再想想办法。”
她说着,将头上的簪子、耳环、腕上的镯子一股脑儿全捋了下来,塞进老船夫手里。
“这这这……”
老船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将东西推回去:“姑娘,这真不是银子的事,这么大的风雨,谁敢开船?”
又劝道:“你要的那个什么果子,这趟赶不上,等下一批就是了。”
“没有下一批了。”她摇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如果等不到,就得等来年了。”她咬了咬唇,“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
老船夫沉默了一会儿,咂了咂嘴:“除非……”
鄢雨舟立刻道:“除非什么?”
老船夫答:“除非有人现在就开船过去,先把你的东西接过来,那兴许还能赶在两日内往返。”
鄢雨舟眼神发亮:“那您这儿有船吗?”
“船我是有。”老船夫见她当真铁了心,遂指了指岸边那条窄小的乌篷船,“但是我没有脚夫给你搬东西,这个你得自己解决。”
“好。”鄢雨舟立刻应道,转身便小跑着去码头上找人。
暴雨中,她的油纸伞在渡口穿行,伞面被风吹的左摇右晃。
她挨个问那些缩在棚子底下避雨的脚夫,可那些人一听要去江心,纷纷摆手摇头。
“这么大的风雨,去江中心?不要命啦?”
“不去不去,给再多银子也不去。”
“不行姑娘,你去找旁人吧……”
她问了一圈,最后也只找到了两个人愿意同行,还是看在银子双倍的份上勉强点了头。
好在东西不重,几个人合计了一下,便撑伞的撑伞,解缆的解缆,准备出发。
鄢雨舟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船身猛地一晃,几乎将她甩出去,她连忙扶住船舷,等安全钻进船舱,手心全是冷汗。
风浪拍打着船身,积水不时扑进来,桅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鄢雨舟她瑟缩着抱紧自己,头晕目眩,腹部一阵发酸,想要呕吐。
去程还算顺利,船顺水往江心走,大半日便到了,可回来时风向突变,桅帆被刮坏了一块,只得就近靠岸停泊,等人来修。
这一停,便是整整三日。
船上的食物倒是充足,但都是粗茶淡饭,鄢雨舟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惦记着那筐团圆果,每隔两个时辰就要爬起来换一次冰,生怕果子坏了。
几日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到了第三日深夜,正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船体一阵摇晃,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像是一大批人登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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