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着各家公子小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鄢雨舟戴了一顶帷帽,垂下的纱帘遮住了她的面容。赵禛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对外也只说是带自家妹妹出来游玩,并不透露她的身份。
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赵禛给鄢雨舟摘花。前几日下雨,地面泥泞不堪,随从心惊胆战,唯恐他有个好歹,想替他去。
赵禛不肯,觉得亲自去才有诚意。
赵禛仔细挑拣那些开得最好的花枝,一枝一枝,小心地折下来,拢在怀里。
等他回来时,靴子上沾满了泥浆,裤腿也湿了一大截,可怀里那束花却被他护得好好的,一片花瓣都没有碰损。
他将那束花递到她眼前,像是捧出自己的一颗真心,道:“雨舟妹妹,我摘了很多,每种颜色都有,要不每一样你挑一株最好看的,怎么样?”
“好。”鄢雨舟答。
过了一会,他忽然道:“紫色。”
鄢雨舟抬头:“什么?”
赵禛望着她道:“紫色,有了。”
鄢雨舟低头,果然,手里已经有一株紫色的铃兰,指尖一顿。
赵禛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没有点破,但眼底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
雨舟妹妹,不喜欢他。
一路无言,鄢雨舟兴致缺缺,赵禛不愿强迫她开口,也沉默了许多。
见天色不早,即便赵禛心里还想再多与她待一会儿,还是提议送她回府。
即便心中不悦,赵禛面上还是挂着笑的,先去正堂与大夫人和老夫人叙了会儿话,又绕去后院找鄢道远讨教了几式剑法,才拜谢告辞。
殷勤周到,滴水不漏,仿佛今日的踏青当真是尽兴而归。
大夫人果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等赵禛走后,对鄢雨舟只随口问了几句,便放她回了院子。
这几日鄢雨舟都没有出门。
鄢母来问,她只推说琴师病了,告了几日假。
鄢母心中着急,花朝节在即,怕女儿在课业上懈怠,不过几个时辰,便雷厉风行,另请了一位师长回来。
那位师长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严肃,不苟言笑。
师长弹了一曲凤求凰。
指法生硬,气韵全无,与她的管师完全不能比同。
师长教学也不得其法,她弹错了音,师长并不给他时间调整,二话不说便训斥她,毫不留情面。
师长道德败坏,不过在家两日,便勾搭了一位外房伺候养花的丫鬟,被人当场拿住。
鄢母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将那人赶了出去。
而此时此刻,鄢雨舟才真正体会到,那人对她的温柔与体贴。
她有点想念她的管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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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晚间,鄢母特意命小厨房给鄢雨舟端了甜汤过来,鄢雨舟端着甜汤,望着碗中沉底的杏仁,一动不动。
汤面如镜,倒映出她的脸,苍白、毫无生机,很快,汤面轻轻动了一下,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鄢雨舟后知后觉的摸脸,摸到了满脸的眼泪。
她想起那一日,他应该是生气了,手臂上都是暴起的青筋,看着很吓人。
可他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温柔的说,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教导好她。
他明明,那么好,那么好。
可是她最后还是辜负了他。
鄢雨舟眼中酸涩,她捂住嘴,任由眼泪决堤。
……
晚间,大雨倾盆。
明月楼一间雅室内,男人掌灯观书,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曳,他在灯下翻过一页,停了一下,目光偏离,看向窗外那株海棠。
海棠开得正盛。
此刻却被风雨撕扯,摇摇欲坠,娇艳的花瓣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去把那花搬进来。”
侍从愣住,迟疑着应道:“公子……您从前不是说,花开花落,都是造化,顺其自然,任其凋零即可么?”
雨声哗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有些花,是受不了这么大的风雨的。”
往后的事他不知道,但恰巧被他遇到了,哪怕只是短暂护她一程呢?
“搬进来吧。”他道。
她们是温室里长出来的花,名贵、娇嫩,是他错了,风雨之于她们而言,或许并非必经的洗礼。
她们天生该被妥帖安放,免受摧折。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冲进了雨幕里,男人重新拾卷,阅读。
更漏打了三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放下书卷起身,沿着廊下走了几步,雨声渐密,檐水如帘,在他脚边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正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响起。
“先生……”
男人顿足,某种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但稍纵即逝。
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她似乎很害怕,即便隔着袖子,他也察觉到了她在剧烈的颤抖。
“先生……”
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声音带着哽咽。
他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旋即皱眉。
原来她不是害怕,而是冷的。
廊下的灯火昏黄摇曳,鄢雨舟站在灯火与绵密的雨雾交界处,浑身湿透,鬓发贴在脸颊上,衣襟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狼狈不堪,却又楚楚可怜。
她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鼻尖冻得泛红,嘴唇也发着白。
可还是执拗的抓着他的袖子。
仰着脸问他。
“先生……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片刻,他将袖子抽出,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男人的背影冷肃,鄢雨舟不敢再拉他,只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呜咽咽:“先生,我知错了……”
“你罚我吧,怎么罚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
男人脚步不停。
鄢雨舟越说越急,抽咽着气音:“我知道你那日是为了我好,你想让我的琴有琴意,你只是想教我,教我这个世界的道理……”
“那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我觉得难以接受,我才、我才会……顶撞您。先生,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是先生教会了我学琴,是你教会我什么是情与欲,也是你教我,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先生,我还想跟你学琴,想跟你学,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道理……”
他终于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雨声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她说:“这些,其他人也可以教你,鄢姑娘。”
他叫她鄢姑娘。
这个称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比身上湿透的衣衫还要叫鄢雨舟齿冷。
“可是……”
鄢雨舟停在他两步之遥的地方,明明伸伸手就能够到他,可她却觉得,好遥远。
她低头,湿漉漉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落,胸口那颗血肉之物,酸胀的厉害,眼泪关不住闸似的往外流。
“可是,再没有人像先生那样待我好了。”她抖着唇说。
男人指尖微顿,慢慢转过身来。
“我也请了琴师,可是他根本不了解我,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我……”
“我的习惯、喜欢吃的东西,连我的父母都不在意,只有先生注意到了。知道我不吃杏仁,知道我爱吃糖渍梅子……”
“我还知道,那一日,先生即便那样生气,也没有怒斥我……”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先生待我的好,蔻蔻都知道的……”
鄢雨舟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衣襟里,凉得彻骨。
“我知道我很笨,很不懂事,总是让先生生气……”
“我一定是先生教过的,最不听话的契人了,对吗?”
“先生一定,不肯要我了……”
停了停,鄢雨舟口中苦涩:“先生,您已经有别的契人了吗?”
男人看着她,皱了一下眉:“什么?”
“别的契人。”鄢雨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眼睛也酸的厉害,她低声说,“比我乖的,比我听话的,比我懂得讨先生欢心的,别的契人……”
她这么多天,想的都是这些吗?害怕他有别的契人?
良久,他才长长的叹息一声。
对着她伸出手。
“过来吧。”
这是鄢雨舟第一次进他的住所。
和他的人一样,这里冷肃而清简,四壁空空,除了榻与桌之外,便是书,没有多余的摆设。
她浑身湿透,站在门边,抱着臂。雨水顺着衣摆不停地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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