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之后已经快晌午了,蔓娘便寻了人打探,最后找到了钱庄。
听说她要存钱,伙计眼睛一亮,但见她拿出来的都是铜板,那伙计笑容淡了下去。蔓娘也知晓自己这点钱人家不看在眼里,可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多钱了。
这些钱是早上清源给她的钱袋子里装的,蔓娘找了没人地方用绳子边穿边数,正好是八百文,自己又添了两百文,凑了一千整数,逛来的路上一直在胸前挂着,别提有多满足了。
才一天,她就从钱庄里拿出来一个一两的小银子。原本想要银票的,但人家伙计说,一两银票没有了,最小数目便是二两,蔓娘拿不出二两银子来,想了想,没存钱,只换了一两银子藏在腰带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她在外漂泊了这些年,自然是有些存银的,可去岁时她为了多挣钱接了很多浆洗衣裳的活,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寒冬腊月冻出了病,为了活下去存款就花的七七八八了。
后来又是赶路又是生计,到了季府做时,就剩下几百文了。
不过,今日她又有了存款。
日头的酷热没能晒化蔓娘的好心情,就连燥热的风吹在脸上,蔓娘都不觉得烦躁,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她依然面带笑意。
离开季府之后,她的身份便一直是做工的小寡妇了,受欺负是家常便饭,但没有哪个主家会像是郎君这般为她做主,甚至能明察秋毫准确说出马夫骚扰她的过程,最后一句话将那人打发出去,还给了她补偿。
她现在可以完全放下心来在府里做事了。
当天下午府里就来了新的马夫,很是年轻瞧着也就二十出头,长的老实性格确实也木讷,就连晚上睡觉时大家聊天也不参与。
倒房里,因着天气太热大家伙有些睡不着,便七嘴八舌的说话,蔓娘的事情表面上没人说了,但总有人挑拨。
比如此刻,王大厨特意提了一嘴蔓娘的事情,状似好心:“哎,到底发生什么了?马兆怎么走了?”
这话明知故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马兆灰头土脸的夹着包裹走了,临走前王大厨可是特意刨根问底,知道缘由之后又告诉了其他人,一个传一个,院里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人在闲着无事做的时候,就喜欢说道听途说的事情,王大厨的一句话勾出他们讨论欲`望,有人说是马兆得罪了郎君才被赶走,也有人说是他看见郎君和蔓娘,这才呆不下去。
有些人就是爱把人往下作里想,王大厨听的津津有味,过了会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就那新来的马夫默不作声,像是睡着了。
王大厨就挨着他睡,小声叫了他名字,马夫翻了个身。“有事?”
“你听见我们方才说的了吗?”
新来的马夫道:“听见了,但我看那小厨娘挺好的。”
说罢翻了个身,不理会王大厨了,气的王大厨半宿没睡着。
蔓娘倒是心情大好,因为手里有钱了。
这天晌午吃完饭,蔓娘让吴婆子先回去,她来收拾厨房,吴婆子道:“郎君都说了,让你和王大厨各做两道菜,你现在该是和他平起平坐才是,怎么给仆从做饭的活全甩给你了。”
蔓娘倒是没觉得累,反正也闲不住的,她边洗碗边笑着道:“这也算是好事,你想啊,我做饭就想做什么做什么,做的都是我爱吃的,旁人做饭若是我不爱吃,岂不是一天都没了好心情。”
比如说今日晌午,蔓娘做了冷淘,另外做了两个凉拌菜,酸甜开胃,她吃了两碗。
“你说的倒是对,”吴婆子顺着思路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王大厨给郎君做饭尽心尽力,给我们却是糊弄,而且老是做热饭热菜,一锅出来味道也一般,尤其是蔓娘你接手之后,更显得他做饭像是猪食了。”
被人夸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蔓娘还是谦虚表示,自己也是不断摸索学习中。
厨房水缸里的水不够了,吴婆子便和蔓娘一起去打水,等木桶放下去,那吴婆子咦了一声。
“怎地水位低了这么多?”
*
第12章
吴婆子除了烧火还负责打水,蔓娘是心疼她,所以过来和她一起,因此并不知晓原来水位有多高。
吴婆子发愁:“比之前降了不少,蔓娘,你说会不会大旱啊?”
“前些日子不是刚下过雨吗?应该不会吧?”
俩人来回几趟,将水缸装满,坐下一起摘菜闲聊,正值晌午,王大厨说出去采购,厨房里便只她们二人。
“不好说。”吴婆子随手将韭菜上头的泥去了,叹口气道:“按理来说六月下旬该是雨季才是,但没想到只下了一场雨,我看啊,地里八成要旱。”
说着,吴婆子慢慢不动了,干瘪的嘴唇抿了抿,眺望远处那被微风吹动的柳树,好半响之后才开口。
“当年就是这样一个旱年,我儿为了去河边挑水灌地走捷径,结果不小心摔了,这才成了瘸子。”
没想到原来是这样,蔓娘心疼起来,忙说好话安抚,“你们一家以后都会平平安安的。”
吴婆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干巴巴道:“谢谢。”
那些年她早就把苦水吐完了,这会儿不想说痛苦事情徒增烦恼,便转了话题。“还好郎君这处院子有井,就算旱一些,我们也不愁吃水,不过还是要节俭一些,我一会就和洗衣的李二娘说一声,叫她省着些用。”
话是这么说,李二娘却是不肯的,她道:“郎君喜洁,衣服几乎一日一洗,省不下的。”
俩人都是平乐县本地人,当年大旱的时候李二娘也知道,吴婆子提点了几句后,李二娘便说她想想办法。
倒也好弄,李二娘只给季守谦和清源洗衣服,季守谦日日都换,衣裳根本就不怎么脏,因此皂角就用的少一些,如此只需要过两遍水就好。
剩下的水用来洗清源的衣裳,如此便能节约许多。
因为吴婆子的年岁在这,又是本地土生土长人士,经验丰富,所以李二娘格外信任,并且心有余悸,搞的蔓娘也跟着紧张起来,不敢再如之前那般用水,洗完菜的水没直接倒掉,去浇小花园去了。
下午季守谦回来路过小花园时,便瞧见她在浇水。
府里仆从衣裳为了方便做事做的都是窄口,不过穿在她身上还是有些松,因此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
水渍撒在她手上,在落日下闪烁着金黄的光亮,她蹲在那用小水瓢,慢慢地给越桃根部浇水,浇完一棵便小碎步挪动去浇下一棵,神情专注,完全没听见脚步声。
直到清源咳嗽了一声,蔓娘才瞧见他们,忙着起身却头晕目眩。
一只手扶住了蔓娘的肩膀,等她站定之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多谢郎君。”蔓娘视线往下盯着自己手里的水瓢看。
季守谦便也顺着看向那水瓢,随口问:“怎么是你来浇水?”
负责院里洒扫的人自然也得负责照料花圃,不过平日里修剪和种植都要请专业的花匠来,使一些银钱便能将小花园弄的生机勃勃,所谓术业有专攻便是如此。
“左右这是洗菜的水也不脏,想着来浇花不算浪费。”若是说出吴婶子猜测要大旱,恐有不好,所以才这般说辞。
“物尽其用,做的很好。”
说完这句话季守谦便负手离去,身后的清源笑嘻嘻地比划了个大拇哥,臊的蔓娘脸红。
当天晚上府里便传来郎君的意思,说是要节约用水,大家猜测纷纭,县里有年岁大经历过那年旱灾之人,俱是一脸愁容,怕再出现当年灾情。
天灾人祸,谁都无法预料。
……
平乐县的县丞唤作赵直,一大早就急色匆匆的敲门。
“进。”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赵直正值壮年,不过两鬓已经隐隐有了白发,低下头时藏在黑丝里若有若现。
“自上次大雨之后,平乐县一直万里无云,空气焦灼,恐有不好。”
“坐下说。”
赵直哪里肯坐,抬起头来看这位新上任两月的知县大人。
新帝钦点探花郎,不过弱冠的年纪,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生了一副好皮囊不说还学富五车。
本朝八品九品都是穿蓝色官袍,那圆领官袍穿在季守谦身上,更是衬得他翩翩如玉贵公子模样。
眸若点漆,鼻若悬胆,当时去官道上接风时,衙署不少人看呆了眼,当真是风流倜傥。
晃了晃神,赵直将弯曲的身体直起,语气又急又快。“不瞒大人,属下夫人就是平乐县人士,昨日岳丈匆忙赶来,说家里井水水位降低不少,和平乐县多年前的一场旱灾一模一样啊。”
若是岳丈一句话,赵直自然不会开口,他还特意去查了自家井,发现果然水位降低,不止如此,这些日子没下雨,地上已经有龟裂痕迹,赵直忧心忡忡,决定先上奏,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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