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她感受到身边之人强大的寒意和死气,许久未有的不安恐惧浮上心头,想也不想地握住寒九霄的手。


    “哥,不要。”


    寒九霄垂下眼皮,视线之中是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被她的手半覆盖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如电如雨露,照亮滋养着他黑寂干涸的心。


    他绝不会放开,更不可能拱手相让!


    她在他骇人的气息渐散后,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噙着泪光朝李良走去,带着哭腔哀求着,“求求你放过我们好不好?我们还小时,你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若不是被楚世子所救,我们怕是早就死了,楚世子是我们的恩人,你怎么能为了讹国公府的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的记忆中,这个只顾自己快活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什么父女之情,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更是不存在,对于他这样的人,她不抱一丝希望和侥幸,更不怕丢脸。


    围观的人又多了不少,另一种声音渐起,“桑姑娘真是可怜,怎么摊上这个么亲爹,以前要卖她,现在为了从国公府讹银子,先是状告楚世子,如今打着为她好的名头让她给人做妾,不就是想捞一笔钱,诶……”


    “他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哪里还管女儿的死活。听说寒大人和桑姑娘不仅改了名,还改了姓,就是怕被他找到,也不知他是怎么找来的?”


    “指不定是有人使坏,偷偷把寒大人和桑姑娘的事告诉了他,还把他接到京城来,八成是和楚家或是寒大人不对付的人。”


    这时楚颂和楚珏归府,府内的柳氏顾氏和楚琅等人也已赶到。


    李良见之,小人之心惶惶,却盘算开来。


    一是别人许诺的银子,二是此事若是能成,他这个当爹怎么着也能得些好处。三是妾室没有嫁妆,他这个当爹的留下女儿的铺子银子理所应当。


    如此思量着,惶惶之余,还有着诡异的兴奋。


    “林国公,林世子,我女儿不能白给你们赚几年钱,也不能白白被你们坏了名声,只要你们同意让楚二公子纳她为妾,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有脸说出来,桑窈都没脸听。


    她当下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泪珠子滚落,“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你自入我秦家后,吃我秦家的住我秦家的,我祖父和我娘死后,我像个下人一样侍候你好几年,该还你的我都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柳氏看到她哭得伤心,莫名红了眼眶,“这孩子太可怜了。”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若是没落到什么好人家,被人苛待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柳氏的心就跟被刀割似的。


    “夫人,这事怕是不简单,谁知道他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好?指不定一个闹一个哭的,全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的,目的就是想让桑姑娘进国公府。”


    这话是婵娟说的。


    她一说完,不仅是柳氏皱起眉来,向来对她信任有加还亲近的楚琅都变了脸,不悦地道:“你胡说什么?小叶子不是那样的人!”


    “二公子,奴婢是担心您被人给骗了。”


    “方才寒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怎么会和这个人是一伙的?”


    “二公子说的对,许是奴婢想多了。”她忽地大声道:“李老爷,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女儿和寒大人已经私定终身,她和我家二公子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私定终身可不是什么好话,这话一出来,人群一阵哗然。


    楚琅第一次冲她发火,“退下!”


    她咬着唇,后退时隐晦地瞥了桑窈一眼。


    桑窈不怕自己和寒九霄的事被人知道,却不希望被人恶意揣测成不堪的关系,“我们没有大人做主,什么事都要靠自己,靠自己活下来,靠自己养活自己,终身大事也只能靠自己,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寒九霄也已过来,站在她身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如墨渊般,看得李良心里直发怵。


    “你们……”


    “我们的事你若真要管,那就帮我们看个好日子,再帮我准备一份聘礼,帮桑叶备一份嫁妆,你看如何?”


    这个孽障怎么不去抢!


    李良暗骂着,眼神更阴了几分,却又惧于之日寒九霄给的压迫感,干巴巴地道:“我哪有银子……”


    “所以你就想再卖女儿?”


    “我哪里是卖她,我是为她好……”


    “你要是真为我好,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做妾,我不想被卖,我只想活着……求你看在祖父对你不薄,我家好吃好喝的供了你那么多年份上,你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若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桑窈说着,似是伤心绝望到了极点,整个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好容易逃出命来,有了今日的生活,怎么可能去死?


    但她和李良父女关系摆在这里,无论如何都掰扯不断,再继续闹下去只会给林国公府的人带去麻烦,还不如就此打住。


    她不必给寒九霄使眼色,只消身体一歪,人就被抱住了。


    ……


    一刻钟后,诚叔驾着马车带着他们已驶离林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寒九霄将马寄养在国公府,与她一起坐马车,她半靠着车壁,半被男人的胳膊环抱着,哪怕是真晕过去,也不会东倒西歪。


    马车拐弯之后,她才睁开眼晴,分明是绝佳的两人独处时光,此时却不是诉说衷肠的时候。


    “幸好楚家人明理,若不然我们和他们经营这些年的关系,怕是全白费了。”


    她假装晕倒时,听到柳氏的惊呼声,还有忙让人去请大夫的吩咐,那语气中的担心不似做给别人看的。楚家父子几人也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全都是对她的关心。


    而她那个所谓的亲爹却趁乱开溜,生怕惹上麻烦。


    这是连做戏都不做想做全!


    那指使之人怕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之蠢。


    “他跑了也好,正好说明他对我这个女儿半点关爱也没有,一门心思想着利用我们捞银子。”


    只是他闹的这三出看似都冲是冲着国公府去的,但今天这一出似乎有些不同,她不无怀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事更多是冲着我来的。”


    说话归说话,她却没有从寒九霄的身上起来,还是半靠着他。


    他仿佛也没注意到似的,并未松开她,两人就这么各怀着心情,暂时搁置着内心的潮涌,分析着先前的事。


    如果说李良背后的人真正要对付的国公府,离间他们和楚家的关系,那为何今天却要把她往国公府塞?


    难道是以进为退,表面上想让她进国公府做妾,实际是让楚家人恼了她,因而和他们疏远?


    若是这样,倒也说的通。


    “他已连闹三场,也不知下一出是什么?”


    “无妨,由着他去,他闹得越厉害越好。”


    “也是。”


    李良闹得越厉害,事情就会传播得越广,影响力也会越大,到时候苗头指向是被人利用时,他背后的人难保不会杀人灭口。


    这就是借刀杀人。


    马车赶在内城宵禁前出城,驶入更为热闹的外城,外城没有宵禁,华灯初上的时辰,是不同于白天的繁华景象。


    她让诚叔停下,和寒九霄一起弃车而行。


    各家铺子檐下的灯笼照亮街市,灯火阑珊的古色古香别有一番韵味,不及后世的霓虹炫彩,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街上人算多,却也不少。


    这几年来他们时常出来逛夜景,看民生百态,赏人间烟火,是最寻常的市井中人,无关什么书中的人物,更不想卷入什么阴谋诡计。


    而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无心这人间的喧腾,满心都荡漾着情愫。


    “施主,敢问寒潭寺怎么走?”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们齐齐往那边看去,但见两位背着行囊的僧人,正在向一位行人问路。


    那两人一个是快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皆是穿着灰色的僧袍,一脸的风尘仆仆。


    “明净师父,明心师父!”


    她惊喜地喊道,那俩人也朝他们看来。


    故人重逢,人生之大喜。


    几人都很欣喜,包括没什么表情的寒九霄,也能从眼神的轻微变化中感觉到他心情的不一样。


    “两位施主,真的是你们?”


    明心已不见小时候脑袋大身体小的样子,五官眉眼也长开了,瞧着就是个眉清目秀长相不俗的少年郎。


    他一扫满面的倦色,惊奇地打量着他们,语气颇有几分老成,“你们都长成大人了。”


    “你也长大了。”


    桑窈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头,换来他羞赧一笑。


    “你们怎会来京城?”寒九霄问明净。


    明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说起他们此来京城的缘由,却原来是空无大师已经圆寂,临终前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接掌小寒潭寺,二是可来京中的寒潭寺修行,至于进寒潭寺的机缘,是早年一位寒潭寺的高僧游历到小寒潭寺所留下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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