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归还骨肉,以身相还,血肉之债全清。”
“你说什么?”
“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他靠近一些,伸手一把揪住沈灏的衣襟,“外面传当年那个孩子已死,这话倒是不假,饿骨断腿无人可依,冰天雪地血肉不存,半人半鬼苟延残喘,哪一条都是死路,我恨为何我有父母生,却无父母养,我恨你们造的孽,却报应在我身上,我已死,她已死,你也该死!”
我们都应该下地狱!
他眼里似是在渗出血来,如泣饮恨。
这样的他让沈灏感到害怕,好似自己无限接近了死亡,“你竟这么恨我?”
“都死了,也就没有恨。”
他松开沈灏的衣襟,往后退一步,那悠然从容的样子与方才的恶鬼模样相距甚远。
沈灏却还在震惊中,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缓过神来,“我没有错。”
“你自己说了不算。”他勾起唇角,似是轻笑一声,“不管你认与不认,你都得死。”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就是个讨债鬼!”沈灏喃喃着,“你就不应该出生,若是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没有他,云嫣不会死,孩子也不会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他会给云嫣正妻的体面,也会善待若兰,对惜爱视如己出。
“你母亲应该也这么想的。”
“你……你怎么知道?”
沈灏瞳仁微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和沈老夫人关系不睦,更亲近乳母,沈老夫人对他很是失望,临死之前都不愿见他,高呼三声“造孽”后咽气。
那时他以为母亲怪他没有护住华家,又负了表妹,如今想来母亲是认定他和表妹<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有染,导致后面的一错再错,这才无颜见他,也不想见他。
“你和我真的很像!”
“我不像你,也不可能像你。”寒九霄淡淡地道:“我喜欢的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什么面目,我都不会舍弃她,我会牢牢抓住她,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我。”
“倘若这么做会让你付出前程与性命,你也会如此?”
“当然。”
“你一无所有,自是敢说这样的话……”
“我会说到做到,但你看不到。”寒九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这辈子我只做我自己,最后有句话送你,人头落地时很快,快到你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却因这句话而心更战栗,恍惚间以为那远去的身影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儿子,而是阎罗在巡视人间。
那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是吧。
是他造的孽!
“我欠你的,我会还,我会让害你的人,占着你身份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回答他的,是牢里突如其来的一股阴风。
……
牢里牢外,宛如黑夜和白天。
这个时节的日头已颇为热烈,人不由自主避到阴凉处。
桑窈等在大理寺门外的檐下,不时朝里面张望着,看到他和万昆一起出来,悬着的心这才踏实地落回原处。
他与沈灏的此番见面,托的是楚珏的面子,万昆带他进去后并未跟着,而是候在牢房外等他。
几人汇合之后,万昆驾着马车送他们回去。
马车的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这声音来自此时此刻,也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桑窈怕他心里不好受,并没有急着开口询问,而是给他时间充分平复心情,等到出了内城后才道:“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大局已定,他是他,你是你。”
他“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像是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弯着眉眼说:“我听人说若是心情不顺时,吃些酸甜的东西立马就能变好。”
他接了过去,咬了一口,伸到她嘴边,“我们一起吃。”
这不太好吧。
她念头一起又放下,心道他这是想着自己,她若是拒绝反倒坏了他的一片心意,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就着他的手,将眼前只剩一半的糖山楂咬下来,夸张地道:“真好吃。”
又问他,“是不是很好吃?”
他又“嗯”了一声,再咬下半颗后,重递给她。
一来二去的,你一口我一口,期间她两次拒绝都没能拗过他的坚持,不得不和他一起共吃完整串糖葫芦。
前面驾车的万昆听着他们的互动,眉毛一直飞扬着,不由羡慕咧嘴,“还是有妹妹好啊。”
马车一路没停,直抵达他们的住处。
他略坐一会儿,遗憾地拒绝了桑窈的留饭,喝了半碗水后告辞。
临走之前问他们,“明日沈灏行刑,你们可要去看?”
桑窈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书中大反派结局的那些字:人头落地,身首异处,还有梦中的场景,不由自主扯住寒九霄的衣袖,“那样的场面定然很可怕,我们就不去了。”
寒九霄低下眼皮,幽深的眸色中是她因为紧张而关节泛白的手。
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他的名字 他眸色渐深
……
万昆刚一走, 隔壁响起一声轻咳。
“小子,你来一下。”
纪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顿了一下后, 应是思量了一二,又道:“叶丫头,你也一起。”
桑窈和寒九霄依言,一起过去见他。
他半躺在树下的椅子上,看着那一汪墨池, 等他们走到跟前了也没抬眼皮,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口箱子,道:“小子, 这箱子交给你了。”
朱漆铜锁的箱子, 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并用金水勾绘出纹路, 从木料来看是上等之材, 从色泽来看却不是新物。
桑窈暗忖着,这应该就是云嫣交给他保管的东西。
她用余光瞟着寒九霄, 寒九霄没有动。
“先生就这么相信我?”
纪扬闻言, 这才掀起眼皮来, 深深地看向他, “你小子就说要不要吧?”
他们目光相撞着,无声地较量拉扯着, 一个比一个深沉, 一旁的冷伯见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欣慰,震惊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落下风不说, 还隐隐有占上风之势,欣慰那位曾经赫赫一时的武将侯爷,还有如此出色的血脉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
纪扬似是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拿走。”
这一来一回的,桑窈看得明明白白,与其说是东西的事,不如说是人的事,此举不是交物这么简单,而是纪扬在逼他承认身份。
东西收了,身份便确凿无疑,若是不收,要么他不是,要么他不认,总归是有的猜。
“事已至此,沈家的事你不要管,更不要沾,他沈同光精明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被一个女人骗是他活该。”
“嗯。”
“云家的事你也不要去查,帝王心思难测,事关官家的皇储之争,又是尘埃落定之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
纪扬的语气难掩低落,分明是完成一件多年前故人托付的事,他本应该感到轻松,却没由来的觉得怅然。
或许是因为往事不可忆,也或许是因为此时不如意,桑窈和寒九霄一走,他似是在和冷伯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同光那样的人,竟然会落到如此下场,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到底是看错了他,还是高看了他。”
“老爷是替他不值?”冷伯问。
他轻哼一声,“朝堂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怎会替他不值,我只是为当年我居然想结交他,以为我们会成为至亲好友而觉得可笑。”
这话冷伯可不敢接。
半晌,他又道:“他倒是好命,不生不养的,却有个注定不寻常的儿子。”
“老爷,可是怕桑公子认他?”
“那倒不怕。”他吁出一口气来,“那小子拎得清,也就是这点,让我觉得解气。”
他们主仆二人说话时,桑窈和寒九霄已进屋,且将门关上。
寒九霄没什么表情地将箱子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尘封多年的气味,混合着金银之物还有纸张的味道。
纸张是房契地契还有几幅古字画,金银玉类的首饰把件,件件都不是凡品,可见当初都曾经过精挑细选。
他随意翻看了两下,对桑窈说:“你收着。”
桑窈为他的大方咂舌不已,自是推拒,“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我收着不太好。”
之前那些东西她收着也能说的过去,但这些东西她实在是没有理由保管。
“我不善处理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竟是如此信任她!
她想了想,道:“那我把这些东西记成册,以免有所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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