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


    昨日桑窈和寒九霄上牙行时,他打眼看到两个半大的小子,衣着又是寻常,明明站在更外面些,却爱搭不理的没有主动招揽。


    后来被方牙郎接了手,他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再后来听到方牙郎因他们得了五十文钱的跑路费,又让他有些眼红,隐隐有些后悔,还真怕自己眼神不好,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机缘。


    眼下得知他们要做吃食营生,那点后悔立马无影无踪,只道哪怕是方牙郎又促成一笔租铺子的生意,也不过仅此而已。


    方牙郎笑了笑,“大小都是客,我们租卖宅子铺子,但凡是做成了生意的都算是没有看走眼。”


    那人闻言撇了撇嘴。


    ……


    天色近晚时,桑窈和寒九霄才回家。


    原因无它,只因他们去过牙行后,又转道去置办了好些东西。


    她背着新买的竹篓,里面装着一些干菜鲜菜与调料等物,手上拎着一小篮鸡蛋。寒九霄也背着一竹篓东西,却是米豆面等重物,还抱着一大罐油。


    所有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隔壁亮起了灯,却仍是一片安静。


    她之所以一开始就决定租间铺子,而不是先支个小摊,一来是有个固定的地方能少些劳累风雨,二来也是怕每日出摊收摊东西太多,动静太大而影响到喜静怕吵的纪先生,毕竟这么便宜好住的宅子,她可不想没住多久就被撵走。


    他们忙活了整整一天,到此时才算是告了一个大段落,厨房里第一次生起了火,却不是做什么吃食,而是烧水洗头洗澡。


    一通沐浴清理之后,又是绞干散晾着头发。


    等到头发快被夜风吹干时,已经到亥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没由来的让她生出一种岁月已经安稳平静的错觉。


    “京城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在天子脚下,城池最为稳固,兵防也最是坚实,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才让人有种没由来的安心。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进京。”


    天底下所有的有志之士,有学之才,无一不对此地趋之若鹜。


    她感慨着,望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的视线向上,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看向东边,散下的头发半遮着他的脸,却挡不住那如同冷玉雕刻而成的优越五官,分明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但又让人心惊于他比之黑夜更深沉的气场。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带着几分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道理可言,完全源自于他原本的宿命,以及她对他们挣脱书中剧情的执念。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色真好。”


    天色?


    没有星没有月,若不是被四周人家的灯火映出微弱的光亮,必然是一片漆黑,这哪里好了?难道是因为他骨子里就喜欢这样的黑暗?


    “夜色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是更喜欢白天,尤其是晴朗的日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是人树是树,宅子是宅子。”


    寒九霄缓缓收回远望的视线,如明月坠落般定在她身上,夜色如晦朦胧,她看不清他眼底的幽深,只觉今晚的他不太一样。


    “黑夜确实看不清,人可是鬼,鬼亦可是人。”


    他是在说谁?


    槐树下说鬼,莫名有些瘆人。


    “哥哥,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他意有所指,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害怕他大反派的属性始终去不掉,更害怕他们的结局与书中的殊途同归。


    几乎是未加思索,她一把拿起石桌上的梳子,掩饰般地把玩着,“我觉得人也好,鬼也好,只要是没有害人之心,便应该被这世间所容。”


    “嗯”


    他接过她递来的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发,她看着看着,又心生异样,好似这样的他像个初化形的男妖精,散发着勾人魂魄的美。


    一定这夜色在作怪!


    如此想着,她装作困意上来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我好困,我先去睡了。”


    她一边做作着,一边已经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还不忘揉腰揉眼睛,像是真的累极困极的状态。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紧接着吃痛地皱起眉来,这才记起自己不光是身体正在发育中,还已解除束缚。


    过了一会儿,她脱衣躺在床上,新被子新枕头,还有洗过澡之后的干净清爽,却没能让她舒服到快速入睡,心尖发着紧,紧着外面的人,压根没有丝毫的睡意,直到听见人进屋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快到了她门前,隔着门板低语,“我也睡了。”


    她假装自己已睡着,没有回应。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走开,然后是轻微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她努力了许久,还是没能入睡,无可奈何地这边翻来那边翻去,几次睁开眼睛,视线之中空无一人。


    这数月以来的同床共枕,到底还是让她产生了习惯。


    唉。


    ……


    一夜辗转不说,睡的很浅很少,醒的还很早。


    天微微有些亮,她完全可以再睡个回笼觉,却记挂着今天要做的事,趿鞋下地穿衣出门,一应动作都放至最轻。


    还没生起火来,少年也出现在厨房。


    借着未明的晨光,她看着他的脸,依旧是冷玉般的模样,平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缺觉少觉的神色。


    或许分开之后睡不着的人只有她!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提不起劲来扮演什么好妹妹,从灶膛后面起身,把烧火的位置让出来后,默默地准备今天的早饭。


    先是将南瓜切成小块和泡好的糯米煮粥,粥快好后做了一盘白菘炒鸡蛋,接着是鸡蛋加葱花和了面稀,摊了几张鸡蛋饼。


    她做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抬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了?”少年低低的声音忽地响起,虽然听着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却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好转。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她的,不枉这些日子她对他的关心照顾,当下也没瞒着,如实回道:“我昨晚没怎么睡好?”


    所以没睡好的不止他一个!


    灶膛内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似是亮了几分。


    “我也没睡好。”


    真的吗?


    这下她彻底高兴起来,心道这样才对,总不能同床共枕数月,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分开之后不适应。


    “等过几天就好了。”


    “嗯。”


    她情绪的明显变化,尽数被他感知到,大抵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的亮光愈发的灼热,似是荒芜之地突起的大火。


    两人吃完早饭后,便开始动手,先是用煮至软烂的南瓜和面饧发,再处理泡了一晚上的东西。


    芸豆去皮熬煮成沙,再分成两份,一份与用柿饼煮成的糖稀混和,另一份和陈皮加蜂蜜熬好的浆调拌成馅。


    两种馅料准备完毕,在她手里与饧好的面团组合在一起,一半包成柿子,另一半包成橙子,全部都用菜汁和的绿面装点成果蒂。


    一个个面柿子和面橙子在她手中成形,栩栩如生地二次饧发,等到二次饧发好之后,再上笼屉隔水蒸。


    大火烧开,热汽氤氲时,门外响起叩环声。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听到确实有人在敲门时,下意识看向正在烧火的寒九霄,“是不是冷伯有事找我们?”


    ……


    门外。


    敲门的人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应声。


    后面的楚琅拧着眉头,骄纵的脸上有些不太确定,“他们真的住这里?”


    被问的人是他的亲信书童,也是正在敲门的人,名唤成双。


    成双挠着头,左右看了一圈,“听探子来报,应该是这里没错。”


    说完,又叩了几下门环。


    这次里面有了动静,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明丽灵俏的脸来,当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干净眼睛里,主仆俩一时忘了说话。


    “你们找谁?”桑窈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看到楚琅后,心想着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越发肯定对方应该是找错了地方。


    楚琅回过神来,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我姓楚,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


    “你是楚大哥的弟弟?”


    桑窈不免再次打量他,但见他唇红齿白的,从长相上看和楚珏虽不太像,可眉宇间倒是一两分神似。


    他也在看她,一路来的时候尽管已知他们不是兄弟俩,而是兄妹俩,也只当是两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没想到一见之下也不知为何,竟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怎么顺眼,半点讨厌也生不起来。


    她自是有些纳闷,一是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二是纳闷他为何来找他们?如果真是楚大哥和万昆找到他们的落脚处,也不应该派他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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