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万昆说全包他们的衣食住,她也不可能真的以为他们已能与之是地位平等,是以在这些细节方面她始终注意把握着分寸。


    她筷子刚一搁,便听到外面有人高喊,“有人去黄家闹事了!”


    “天老爷啊,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


    “走,去看看。”


    她心念微动,想着应该是楚珏和万昆的动作,下意识问寒九霄,“是不是他们动手了?”


    寒九霄看过来,平静的目光对上她乍然亮起的眼睛,似清灵灵的水映着晴光,干净而潋滟,“你先去看看,我收拾好后去找你。”


    他们无形中已有默契,做饭的人是她,洗碗的人是他。


    按理来说眼下没她什么事,她大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先去黄府看热闹,但好巧不巧的,她突然想到书中的大反派在解决一个人之前极其的好说话,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会被他放过,却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


    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蓦地,她浑身一个激灵,果断地摇头,“我不要先去,我要和你一起。”


    正在收拾碗筷的人闻言,嘴角可疑地微微上扬,很快恢复如常,轻轻地应了一个“好”字。


    他几乎没有推拒,而是一口应下,让她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暗道一声好险,这才发现其实她是有点怕他的。


    她也没闲着,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脏乱,全部整顿好后他们一道去找楚珏和万昆。


    万昆一听他们要去黄府看热闹,大手一挥,“去吧。”


    等到他们一走,他不由失笑,对楚珏道:“他们平日里瞧着稳重懂事,也不过是两个孩子。”


    楚珏施施然站起身来,“我们也去看看。”


    ……


    黄府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


    近前的位置,两位妇人哭天抢地的,一个比一个悲痛欲绝,一时指天,一时拍地,让黄家赔他们儿子的命来。


    “可怜我儿被他们硬生生抢走,进黄家后不到两月人就没了,我男人被活活气死,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日黄家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他家门前!”


    “我儿更惨,他在布行里当伙计,只是给黄家送过一次布,哪里想到没几天人就不明不白地成了黄家的奴才,当天夜里就死了……我可怜的儿啊,爹娘无用……”


    朱漆铜锁的大门紧闭着,黄老爷在里面暴跳如雷,全身的肥肉都在颤动。


    “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把他们给我轰走!”


    “老爷,不能赶哪,老夫人说了,那么多人看着,我们不好做什么,再说那姓王的给他们撑腰,人还在城府衙门里坐着,说要是这案子安阳府不受理,他就带着他们上京告御状。”


    “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敢在安阳府放肆!”他气得走来走去,没走两步就坐下来喘气,“让你们去衙门喊人,人呢?”


    这时有人像做贼似的从后门进来,边跑边喊,“老夫人,老爷,不好了!孙大人亲自带人来了!”


    “什么不好了?”他一个巴掌过去,扇的那个下人倒在地上,“孙备来的正好,我倒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治理县下的,竟然让下面的人骑到我头上来,还敢到我黄家门前闹事,我看他王宽不止是不想挪地方,是连官都不想当了!”


    “老爷……”那下人捂着脸,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般,“孙大人他……他是来抓您的……”


    “什么!”


    话音将一落,有人拍门。


    “衙门拿人,速速开门!”


    黄老爷大惊,忙去找黄老夫人。


    黄老夫人比他镇定许多,一副处事不惊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就是让他莫怕,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会由她出面和衙门的人交涉。


    她敢说这样的话,当然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出面摆平,所以她的底气很足。


    当孙备带着人进来时,她倒是有礼数,不仅亲自相迎,还让人给孙备看座。


    “老夫人,有人宁愿丢了头上的乌纱帽也要状告您儿子,本官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受理此案,请黄老爷过堂一叙。”


    孙备的话听着是在向她解释,也是在讨好卖乖。


    她很受用,心想着这姓孙的虽说和他们不是一条心,但这几年来也没坏他们的事,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他王宽敢如此行事,定然是找了人撑腰,却不知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依老身看,他还是太年轻了,这当官的本事还是应该和你多学学。”


    “老夫人谬赞,本官是个老实人,只知自己的本分,还请老夫人莫要为难本官,将黄老爷交给本官,若是无事本官定然全须全尾的送归。”


    两人的话中都有机锋,你有你的肚里官司,我有我的笑里乾坤,


    孙备是安阳府的知府,正五品的官阶,他亲自带人上门,黄老夫人不可能挡得住他不把人带走。


    一番你来我往的交涉,她以为他听懂自己言语中的深意,于是给儿子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你未做亏心事,万事都不用怕,且随孙大人走一遭,回来后娘给你去晦洗尘。”


    黄老爷自是信自己的老娘,也以为这次虽然要去一趟衙门,但应该与以往一样,左不过是许诺些好处,或是舍些银财,最后他什么事也不会有。


    “行吧,那我就和孙大人走一趟。”


    他挪着肥硕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跟在孙备的后面,出了大门后,轻蔑地睨了所有人一眼,眼神落在那两个妇人身上时,如看两个死人。


    好些人见此情形心都凉了,一阵唉声叹气。


    “我都说了这安阳府没人能动得了黄家,她们闹也是白闹,指不定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死了那些人……”


    “少说两句,万一被他们听到了,我们也要倒霉。”


    人群后的桑窈也有些心冷,她不确定孙备是否会完全站在楚珏和万昆那一边,万一是个墙头草,姓黄的很有可能会没事。


    “孙大人看上去不过是来做个样子,他会秉公行事吗?”她问寒九霄。


    毫无疑问的,很多事她也只能问寒九霄。


    或者是没有选择,也或者是下意识的行为,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她问出来的问题都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这一次也不例外。


    “红脸白脸而已。”


    “你是说他和王大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目的是想让黄家人放松警惕,好让他顺利把人带走?”


    “应是如此。”


    “那这次黄家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他看着她,目光静幽,“黄老夫人手腕颇高,这些年给自己的儿子善后,许多事已经抹平,纵有苦主血书,恐怕也难找到实质的证据,便是有,也有替罪之人。”


    她心间一阵发寒,一是他的眸色太静太幽深,不由让她瞬间想起梦中那个人赴死之前的眼神,二是他话里的残酷,是头顶的骄阳也驱不散的阴冷。


    这事不能不了了之!


    事过境迁没了实质的证据,那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呢?


    她压着声和他耳语一番,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腿,他垂着眸朝她的腿看了一眼,轻声道:“你选左边那个。”


    两人对视一眼,她点点头离开,挤过人群到了那两个妇人身边,状似亲昵地扶起左边的那位,“婶子,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


    妇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打量着她,她的长相和年纪,让妇人越看越难过,“你……”


    “婶子,您要是想给您儿子报仇,这样还不够?”她借着慢慢扶对方起来的时机,凑到对方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众人的注意力已全被孙备和黄老爷一行人吸引,几乎没有人注意她们,便是有人扫了一眼,也只当她是在好心扶人,自是没有看到她从小腿处摸出一物悄悄塞到妇人手上。


    黄老爷听着那些议论声,心中很是得意。


    这些贱民也敢和他斗!


    忽然他听到有人大喊着,“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肥硕的身体一抖时,那妇人已到了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寻常的剪刀,“有人行凶……快……快保护我!”


    他急赤白脸地吼着,跟着的几个衙役刚想动,也不知人群中发生什么事,好几个人朝他们扑来,一阵慌乱的骚动中,先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惊叫,“杀人了!黄老爷杀人灭口了!”


    桑窈这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惊动起来。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天哪,这是杀人灭口,这是杀人灭口啊!”


    只见那妇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剪刀。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要杀我……”


    “我亲眼看到的,是你抢了她的剪刀,然后杀了她!”桑窈在人群后面又是一喊,引得现场一片混乱。


    她身手灵活,一时钻到这里,一时钻到那里,变着声附和着自己说的话,“没错,我也看到了,人是黄老爷杀的!他就是想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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