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小哥你自己的造化。”孙掌柜由衷替她高兴,因为看到她,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在外面讨生活。


    老板娘是女人,心思更细些,小声地提醒她,“我看他家的公子不是一般人,这几日你小心侍候,说不定真入了他们的眼,让你们兄弟俩跟在身边当差。”


    她点头应着,一副受教的样子。


    “你们再是懂事老成,终归还是孩子。”老板娘以为自己帮了她,不由感慨万千。


    “我没想到离了家,还能碰到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娘死后,再也没有人教我做人的道理,您的话我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她含着泪低语着,让老板娘更觉她懂事知恩,想着他们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更多了几分怜悯之心,“你以后也别叫我老板娘,叫我婶子吧。”


    “婶子。”


    孙掌柜也说,“你以后叫我孙叔。”


    “孙叔。”


    ……


    一回到干草房,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寒九霄。


    外面大雨不止,里面四面有隙,一边是成堆的草料,另一边是简陋的地床,一旁放着他们破旧的包袱。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衣衫残破面容脏污,但在孙掌柜看来,这两个孩子和同龄的小子截然不同。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堆污泥中看到快要浮现的玉石,那种似生平第一次窥到什么天机的震撼让他有些恍惚。


    桑窈听到动静,见进来的是他,很是意外,“孙叔,您怎么来了?”


    “这地方确实是委屈你们了,那位万公子找人匀出一间房,我们已要打扫整理过了,你们快随我去吧。”


    这下不止是意外,而是惊喜。


    万昆找人匀出来还不是下等房,竟然是地字的中等房,有桌有床的干净房间,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如同温柔乡。


    桑窈将窗户推开些,深深地嗅着雨水中掺杂的泥土与植物的声息,转头对上寒九霄静水沉玉般的眼睛,微微一笑,“我就说我能凭手艺养活你吧。”


    又走到他面前,欢喜都快溢出眼睛,“你说我要是抓住那位公子的胃,他会不会让我们跟着他们一道进京?”


    “想进京的人是我。”


    她明白他的意思,直视着他幽深的眼睛,“我不管你信不信,在我醒悟过后,我就暗暗发过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


    她既然救了他,那就要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让他成为书中那个被世人唾弃的人!


    “哥哥,你信我。”


    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刹那间起了风,风将亘古的荒芜吹散,似有生机呼之欲出。


    ……


    整顿完东西后,他们去向人道谢。


    将将走到楼梯口,恰好遇到下楼的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正是之前那位为难人的姑娘。


    那姑娘一见到桑窈,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小姐,就是他!看着就让人讨厌。”


    又看到她后面的寒九霄,更是露出恶心作呕的模样,“原来不止一个脏东西,还有一个!”


    那憎恶的语气,仿佛他们真是什么人见人厌的臭虫。


    她口中的小姐衣着华贵绣工精美,尖脸大眼是个美人,却面有凶相,在看到他们之后嫌弃地皱眉,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捂住自己的口鼻。


    “我说怎么这么臭,原来又是你这个不留口德的奴才,当主子的不好好约束,是不是想让别人代为管教?”


    万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们。


    她们齐齐变了脸,一个比一个难堪。


    “让开,好狗不挡道。”万昆从她们中间挤过,来到桑窈和寒九霄面前,“我家公子要见你们。”


    倒是正好。


    他们跟着他,再次从那对主仆中间穿过去,上了天字房的那一层。


    临进门前,桑窈让他等一下,取出早就备好的湿巾子,先是踮着脚给寒九霄擦了脸,再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你们……”万昆很是惊讶,回过神后暗道难怪。


    “上次不期而遇,实在是没法子,出门在外掩人耳目,也是迫于无奈,这次承蒙你们照顾,我们又怎能蓬头垢面去见你家公子。”


    桑窈的解释,让万昆更加高看他们。


    他先是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


    楚珏看到他们的第一眼,眼神中也有一丝讶色,他有想过这两个小子出门在外故意掩盖容貌,却万没想到竟然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但贫寒之子长成这样,是祸不是福。


    桑窈先是自报家门,“我们离家之后不愿和过去再有瓜葛,自做主张改了姓名,小的叫桑叶,我哥叫桑木。”


    “听说你们是要去安阳府投亲?”


    “公子莫怪,那是小子胡诌的。我们兄弟二人离家出走,要是被人知道无处可去,怕是会招惹麻烦上身,所以小子就乱编了一个表叔出来。”


    “原来是这样。”


    桑窈赶紧又解释,“我们只想离家里远些,免得被我那后娘找到,以前常听人说安阳府大,我们想着大城应该能谋到生计,所以打算去那里看看。”


    “叶小子,木小子,你们想要谋生,千万不能去安阳府!”万昆突然出声,语气颇急。


    桑窈有些奇怪,一脸莫名,下意识去看寒九霄。


    少年半低着眉眼,虽一言不发,却无端让她定下心神,“万大哥,这是为何?”


    万昆挠头,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楚珏道:“安阳府四通八达,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是上乘之选。”


    “那……”桑窈心头一跳,装作迷茫的样子,“那我们还能去哪?”


    “我府上缺人,你厨艺不错,若不然你们跟着我?”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们想进京不假,但不是当下人。


    “公子好意,我实在是感激,难得您看中我厨艺,我也想靠这点手艺养家,却不能为奴,只因我祖父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哥能出人头地,我们夫子也说过,我哥是可造之才,若能刻苦读书,一定能科举入仕。”


    楚珏被拒绝,却是半点不生气,反倒看向寒九霄,“倒是个有志向的,听说你们上过几年学堂,我问你,你如何看待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


    桑窈闻言,心道这哪里考校学问,分明是在试探他们。或许在高位都看来,人穷志不穷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公子定是个学问渊博之人,我们兄弟没上过几年学,学识还很浅显,怕是答不上这等高深的问题。”


    “你这个弟弟倒是不错,处处护着你兄长。”或许是想到家中那个让自己挂心相护的弟弟,楚珏心头竟有些不太是滋味,“我问的是他,他是当兄长的,难不成被人问话也要弟弟代答不成?”


    桑窈不敢再说话了。


    她担忧地看向寒九霄,微不可见地摇头,暗示他说些中听的话。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万物归尘,生消寂灭,又皆是平等。”


    “好一个皆是平等!”楚珏的神情不辨喜怒。


    桑窈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对于出身不凡的人来说,绝对不喜欢和低微之人平等,寒九霄话里的冷漠与傲骨,更不易被上位者接受。


    她想帮着说话,却知此时不宜。


    谁也不知道楚珏心中的惊讶,他心惊于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位久居朝堂高位的砥柱权臣。


    “你这般年纪能有此等见地,已是十分难得。人各有志,那我就不多事了。”


    竟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桑窈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出去后不无遗憾地压着声道:“那位公子没有生气,但我们拒绝了他们,恐怕不能搭上他们一起进京,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或许还有转机。”


    “真的吗?”她高兴起来,莫名相信这话。


    “在此之前,他们应该会派人查我们的底细。”


    “!”


    她暗道自己还是天真,怎么会以为凭着不期而遇的缘分,以及可怜的身世,还有那点厨艺就能让贵人对他们另眼相看。


    越是高门显贵,如果要结交什么人,用什么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摸清对方的底牌。她之前说的虽然都是真话,但却隐瞒太多,万一他们查出来后觉得她没有说实话,会不会适得其反?


    下意识咬了咬唇,不由自主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


    “那我们怎么办?”


    寒九霄垂下眼皮,看着她紧攥着自己的手,声音更低,“别怕。”


    “……”


    他这是在安抚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发育 她低头看着


    ……


    他们所在的这间房在最里边, 恰好位于楼下那对主仆的房间正下方。有了正式的房间,桑窈想做的第一件就是好好洗个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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