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看了一眼锅里的粥,说自己等会就下山去采买过冬所需的粮食,以后厨房里的事都交由她安排,一日用多少米面也由她做主。


    她没有推辞,笑着应下。


    明心在一旁欢呼着,畅想着晚食能吃什么好吃的,听到她说准备做韭菜饼时,眼睛里全是光,一时问她什么是韭菜饼,一时又问她要不要帮忙。


    接下来大半天,他一直跟着她,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活脱脱是她的小尾巴。


    太阳开始偏移时,她就开始准备做饭。


    哪怕是明净有话在先,她也不会真的大手大脚用那些米面,因为这个冬里很快过去,往后却还有漫长的岁月,她不可能为了自己在的期间能吃饱饭,而不顾师徒几人将来的日子。


    麦面掺杂素油揉成的饼皮,包裹着调过味的萝卜做馅,仅用少许的油,便能烙成香味扑鼻的萝卜饼,随着热力的催发,韭菜独有的霸道香气从厨房溢出去。


    她故意做了一个极小的准备尝味,而替她尝味之人当然是明心。


    明心吹了几下,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满齿留香,含糊着口齿不清,“……真好吃……好吃……”


    这就是当小尾巴的好处。


    她烙了八个饼,个头还挺大,自己和寒九霄一人一个,其余六个是师徒三人的。


    空无也只吃了一个,明心吃了两个,给明净留了三个。


    明心难得吃到大半饱,无比满足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小秦施主,今天真像过年,不对,以前过年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做的萝卜饼真好吃。”


    他看向桑窈的目光满是崇拜,“你一来小僧就有好吃的,还有人添了那么多的香火钱,小秦施主,你肯定是佛祖派来的!”


    桑窈摇头,还是之前说过的话,“要不是你们收留,救治我哥,我们兄妹俩怕是真的无路可走,真要论起来,应该是佛祖在指引我们。”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抬头看天。


    天色已不早,或许是位于山中,离天更近些,那些飘渺的云也看得更清楚些,时聚时散,不断生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其中一片从中间散开,开口的地方似是一只天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也可能是苍天有眼。


    她想。


    ……


    天快黑时,明净终于回来。


    他挑着沉重的担子上山,明明乏累至极,精神却是极好,将东西卸下后,他羞赧地取出一个纸包给明心。


    “你拿去,和两位施主分了。”


    明心打开纸包一看,欢呼出声,“糖葫芦!”


    他撒着脚,小跑着去找桑窈。


    桑窈挺意外的,却也不矫情,而是大大方方收下。


    一个塞到寒九霄手上,自己吃完一个后,去到厨房帮明净归置东西。


    甫一进厨房,就看到明净拿着冷饼准备吃。


    她赶紧制止,道:“天这么冷,还是得吃点热乎的。”


    “小秦施主,不……”


    “明净师父,你等我,我很快的。”


    她不由明净拒绝,动作十分麻利,生火后烧水,再切了些白菘叶子下锅煮,煮到熟烂时倒入葛根粉调成的汁,搅拌成糊状后洒盐出锅。


    明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时她已将热汤和热过的萝卜饼摆在他面前。


    “明净师父,你吃完后不用管,明早我来收拾。”


    说完,她人已跑远。


    明净朝着她的背影,双手合十,默念着经文。


    而她回到屋子,一眼看到那糖葫芦被放在一边。


    “你怎么不吃?”她问寒九霄。


    寒九霄低头看书,竟然回应了她,“我不喜这等酸甜之物,你吃。”


    她愣了一下,将糖葫芦拿走。


    将将咬了一口后,思及先前逃路时,他就为了节省口粮给她吃,而自己挨饿的事,心里泛起莫名的滋味。


    书中说他残忍嗜杀之人,骂他冷血,骂他无情,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比谁都知道,他的底色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那么这一世,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


    第二日一早,明净又下山,采买回来各种豆子糖油等物。


    第三日,他还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时才归,归来时大包小包,其中一包是给桑窈和寒九霄的。


    桑窈打开一眼,先是微微一愣。


    东西有两份,一份是寒九霄的,除去笔墨纸砚外,还有两本书,皆是读书人所必备的科举用书。


    他们跟着张夫子读书时,张夫子曾送过书给他们,可惜后来全被赵金娘搜刮去,卖掉抵成银子。


    笔墨纸砚和书都不是普通百姓能随意消费之物,一共得了二两银子,这些东西怕是就要花去一半,或许还不止。


    另一份是她的,全是姑娘家用的东西,有细布做成的面巾,还有一把菱花小镜,以及一盒擦脸的面油。


    她无法想象明净一个出家人去买女儿家所用之物是何等的尴尬,也不适合相问,只满心欢喜地向对方道谢。


    明净见她喜欢,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自是不会提自己在那铺子附近徘徊许久,最后找了一位面善的姑娘帮忙,说是自己虽是出家人,家中却有妹妹。


    他人一走,桑窈就迫不及待地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比之水中的影像更为饱满立体,纵然瘦还是瘦,脸上乌青的印子也在,眉眼五官却清楚地呈现。


    未经修画的眉毛,似柳非柳,略显两三分英气,如水清澈的眼睛最为出彩,沉静之余,又不掩灵魂之气,鼻子嘴唇也生得好,一看便是美人胚子的标配。


    这张脸一旦长开,定然也是姿色不俗。


    她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端详了许久,又在心里百般思量,一时竟有些旁若无人浑然忘我。


    等她回过神来一抬头,见靠坐在炕头的少年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分明幽静,却无端让她口舌发干。


    她心下一凛,不退反进,拿着镜子到他面前,“你是不是也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


    说着,她将镜子怼到他面前。


    他眼皮微微下敛,应是在看镜中的自己。


    而她,却在近距离的看他。


    可能是这几日吃的不错,休息也好,他比一开始所见如死人般的气色不知好了多少,瞧着脸上也生了一些肉,不再是皮包骨的脱相之感,如尘封在山雪中的玉石,渐渐显露出得天独厚的光华。


    她心道难怪。


    难怪以马娘子的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他值个好价钱,而后来的他,再也没有完整的一张脸,是否也曾在腥风血雨间的短暂喘息时,回想自己过去的样子?


    恍惚间,她难受起来。


    忽地,原本正看镜子的人目光一移,沉沉地看着她。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寒意,紧跟着回过神来,眼神不躲不闪,也看着他,“哥哥,你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梦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面具突然掉落,……


    这话音一落,她便意识到不对。


    木秀于林,花开荒野,贫穷中的美貌,皆有着自己难以掌控的因素,是福还是祸,谁也说不清。


    而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出众的外表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止是他,还有她,她的长相明显也不错,假以时日定然也是上乘之姿,但以他们的身份和处境能护得住吗?


    前路漫漫未知,由不得她仅凭着一腔热血,便可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然而再多的困难险阻,她也要继续往前走!


    她垂下的目光瞄着那些笔墨纸砚和书,不无疑惑,“好容易得了二两银子,他们不想着留着细水长流过日子,居然买这些东西,倒像是知道我们的打算一样。”


    寒九霄没有回应她,她也已习惯他的沉默和话少。


    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她进寺时陈述的那些事,让师徒几人留了心。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仅救他们于苦难之中,还尽所能地为他们的未来铺路,这样的恩情不只是我佛慈悲,还有身为人的恻隐之心。


    她把镜子收起,先前为自己模样不错而生出的一丝窃喜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想法是,若是他们长得平庸些,是不是能少去一些麻烦,更能顺利长大成人?


    心有所念,行有所动,她抬眸看向寒九霄。


    而寒九霄的目光正好过来,骨相优越的眉骨之下,是并不深邃的眼窝,平静的瞳仁中有着不符年纪的幽沉,不似在看她,更像是在穿透她。


    她没由来的心头一凛,道:“我们一定不要辜负别人的好心,努力活下去,长大成人。”


    不止是师徒几人,还有张家人。


    张夫子对他的期望,她比谁都知道,却万没有想到与他们并不相熟的空无,却能帮他们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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