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不算大,能容两三个人。
寒九霄睡外面,她睡里边。
夜色很好地掩饰了她微微的不自在,当火炕的温暖将她包裹时,她全身心都像是得到了最大的抚慰,不由满足叹息。
一天一夜未睡,她也确实累了。
不多会儿,就已沉沉入梦。
月色如银,从用纸糊的窗户中透进来,像是天上的神明突然开了眼,施舍着少许的恩慈看了看这人间的疾苦。
炕外边的人,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转头,凝视着熟睡的人。
熟睡的人可能脸有点痒,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来抓了一把,却没有再放回去,任由一只胳膊暴露在外。
那被抓过的地方,哪怕是微弱的光线中看来,也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深一些。
他久久地看着,漆色的瞳仁与黑暗融为一体,瘦脱相的稚气脸庞上,是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暗沉寂寥。
如长夜,如地狱。
时辰一点点流逝,睡着人应是觉得胳膊冷,翻个身的工夫缩进被子里,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宿再无话,夜转星移。
桑窈这一觉睡得极好,又香又沉,却因着身体的惯性,在同样的时辰醒来,有那么一刹那,她处在茫然之中。
须臾,又回过神来,下意识去看睡在外边的人。
尽管两人同盖一床被子,一夜过去却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因为她的睡相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睡得实在是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翻动。另一个人可能是习惯使然,睡姿都显得格外的严谨稳重,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
她轻轻地起身,用最小的动作从他身上爬过去。
开门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把他吵醒,却不知她一走,那原本睡着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
寺里的厨房里,已有人在忙活。
她走近一看,是明净在烧灶准备做朝食。
哪怕是食不果腹的光景,她还是想说一句,这位师父的厨艺真的不怎么样,做出来的菜团子仅是能吃,不难吃而已。
不说是为了口腹之欲,也为了自己能为寺中做些什么,她在与对方打过招呼后,主动要求接手掌勺的活。
“明净师父放心,我手艺还行,不会浪费口粮。”
明净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贫僧没有不相信小秦施主的意思,只是东西不多不好做。”
桑窈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怕米面太少,她不知道怎么划算着做出五人份来。
“我和兄长承蒙你们收留,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明净是相信我,我肯定能做好的。”
她如此坚持,明净也不好再说什么,将一应事宜交待给她。
寺中和寻常百姓家一样,一日仅有两顿,朝食用大半筒下等米煮粥,晚食是麦面一筒半,皆是掺杂干菜时蔬。
听他语气中的停顿,想来在他们来之前,师徒三人的用量朝食半筒米,晚食一筒面。
从米面的分量来看,也仅能维持基本的体征需要,人饿不死就成。毫无疑问他们的到来,对寺中的师徒三人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出家人四大皆空,却也要囿于柴米油盐,人间疾苦不止在人间,还在超脱凡尘之外的地方。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那个荷包,心下几番思量。
竹篮里有洗好的菜,有萝卜和白菘,还有几根香葱,这些都是明净用来做朝食的东西。东西都有用,她再从干菜中抓了一把蘑菇,浸在热水中快速泡发。
泡发好的蘑菇和萝卜一起扔进锅里吊底汤,等煮出素汤后涝出,放入洗净的米。粥煮到快熟时把切成小丁的白菘倒下去,然后是将蘑菇和萝卜剁碎混入其中,最后洒盐调味。
热气氤氲中,她不经意往外面一看,空无和明心不知何时过来,与明净一起,师徒俩三人齐齐站在厨房外面。
“空无大师,明净师父,明心小师父,你们快进来吧,粥已经好了。”
她给他们盛了粥,示意他们尝一尝。
空无先动手,喝了一口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等他动了筷,明净和明心这才跟着端碗。
明心年纪小,正是藏不住心思的年龄,当下眼睛都亮了,“小秦施主,你这粥是怎么做的?一样的东西,你做出来的味道怎么和师兄做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像是神仙才能喝到的粥,也太好喝了。”
明净有些不太好意思,羞赧着没说什么,那看向桑窈的目光明显带了几分惊奇。
桑窈趁机提出,以后的饮食都由她来做。
师徒三人无一人反对,皆是口称“阿弥陀佛。”
她给自己和寒九霄各盛了一碗,锅里还剩一些,那是给空无和明净两个成年人留的。
寒九霄已起,用她端来的热水洗漱后,靠坐在炕头。
不过是一夜过去,她感觉不止是自己活了过来,他也有了些许的活人气。
她把粥送到他面前时,提起先前厨房发生的事。
“明心小师父说我做出来的粥,像是神仙才能喝到的美味,看来我的手艺确实不错。”她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去喝粥。
吊过汤底的粥,味鲜而香滑,米与菜的混和相得益彰,虽说材料不全,滋味却是不差。而美食暖胃抚心的同时,也能激发人对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
“等你腿好了,我们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支个吃食摊子养家糊口,你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不负祖父和夫子的期望。”
她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人性的温度,散落在空气中,暖了人心,也暖了自己的心。
但她看不见,身后少年深不见底的眸中,那一抹如残阳般的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梦话 哥哥,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
汤碗洗锅后,她先是泡了一些干皂角,接着烧了一锅滚水,准备给自己洗个头。
可惜没有换洗的衣服,要不然她真想洗个澡。
洗好头之后,她搬个小凳坐在太阳底下晾晒。
阳光的温度蒸发着各种草药的水汽,散发出好闻的草药香,晴好的阳光照着她的脸,淡化那乌紫的印子,虚弱她粗糙的皮肤,竟有几分娇好之态,越显不符年纪的沉静。
明心不知何时过来,仿佛怕打扰她,也或者说怕搅乱这如画的一幕,等到她注意到自己时,才羞赧地递给她一把梳子。
梳子是新做的,闻着自带木料的清香,上面雕刻着几片竹叶,齿距不算密实,却胜在做工讲究,打磨得十分平滑,初用时虽有些生涩,但不怎么拉扯头发。
“这是谁做的?”她惊奇问到,之前她还想着寺里不可能有梳子,自己和寒九霄可能要一直以手为梳整理头发。
“是师兄。”
她更加惊奇,没想道明净厨艺不佳,却也有一双巧手。
明心还告诉她,明净的木艺都是和空无学的,空无的手艺更好。
整理完自己后,她重去厨房又烧了一锅水,盛在木盆中端去房间,明心跟在她后面,搬了一张有些年头的小几。
小几置于炕边,木盆搁在上面高度竟然出奇的合适。
炕上的人靠坐着,低头垂眸。
“我烧了水,给你洗个头。”
少年没有回应,她只当他已经同意。
当她上手时,明显感觉他的配合,由着她将他横着放倒,头悬于炕边上,那幽洞般的眼睛不见底,缓缓地闭上。
明心似是有些不自在,说了一句有事喊自己的话,人已出了屋子。
她半蹲着,慢慢将寒九霄的发浸到热水中。
泡软、沫皂角汁,手法尽量轻揉。
少年仰着面,似是将自己的脑袋交到她手上,那展露无遗的五官,还有细长的脖子,无一不让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生命力,脑子里却兀地想起大反派的结局。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口泛起难言的滋味。
书中的那个人,临刑之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配合?
生前受人唾骂,死后背负骂名,这样走完一生,他可曾有过后悔?可曾有过怨恨?
“我下手没什么轻重,要是弄疼了你,你就说。”
话虽这么说,她却是知道,这个人一个字也不会说。
一时之间,只有撩水声。
她替他洗好后,又清了两遍水,再使劲拧干。
他还将头悬在炕外,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明心听到她叫自己,进来帮着把小几搬出去,仅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下意识念着“阿弥陀佛。”
……
小寒潭寺的寒潭就在寺后面,是一方深涧之潭。
潭水上方的空处,全被开垦成一块块的菜地,菜地很整齐,一畦一畦排列着,种的都是时令耐寒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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