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黎小姐,”蔡医生的语气变了一下,“你要知道,这并不是最坏的情况。”
这句话的措辞让黎昕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她问。
蔡医生把影像资料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一张标注了人体动脉系统的示意图。
“感染性心内膜炎的赘生物,本质上是细菌、血小板、纤维蛋白等形成的感染性血栓团块。”
他的手指从心脏的位置出发,沿着动脉的走向往上移动。
“一旦脱落,它会随血流进入全身的动脉系统,堵塞血管。”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
脑部。
“最严重的情况,是堵塞脑血管,导致脑梗。”
黎昕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预防脱落?”
蔡医生看了她一眼。
“手术。”
药物治疗可以控制感染、减缓赘生物的生长,但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赘生物只要还附着在瓣膜上,就永远存在再次脱落的风险。
唯一的根治方式是手术,打开胸腔,在体外循环的支持下,由心外科医生直接清除瓣膜上的赘生物,必要时进行瓣膜修复或置换。
“外婆现在可以手术吗?”黎昕紧接着问。
蔡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经过将近一周的药物治疗,前天的时候,我们认为舒女士目前的感染指标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各项基础条件达到了可以考虑手术的窗口期。”
“窗口期”意味着这个条件是有时间限制的,过了这个窗口,她的身体状态可能会因为下一次突发事件而再次恶化,到那时候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过……”
他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
“我前天跟黎女士通了电话。”他说。
“我当时向她建议了手术方案,黎女士比较犹豫,她说等她工作结束回江城后再做决定。”
他停了一下。
“但是没成想,当天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就发生了心脏骤停。”
黎昕问:“如果手术的话,有几成把握?”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毕竟要操刀的是心外科的同事,手术的风险评估、成功率、术后预后,这些都需要心外科的专家来判断。”
他没有为了安慰她而给出一个不负责任的数字。
黎昕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岱和周奚若走了进来。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修剪得很精神,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宽,给人一种精力充沛的感觉。
蔡医生的反应比黎昕快。
“苏院长,您过来了。”
苏院长:“舒女士的病例,我刚才已经看过了。”
“我已经通知心外科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有感染科,一起做一个会诊,评估一下手术的可行性。”
他转向蔡医生。
“你熟悉情况,等一下你把舒女士的大概情况做一个汇报,病历、影像资料、用药记录,还有昨天骤停前后的详细数据,都准备好。”
“好的。”蔡医生立刻应下。
苏院长说完就往外走。
黎昕站起来,跟蔡医生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跟着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里,苏院长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林岱。
“林董,您放心,”他说,“我们一定会尽力。”
林岱主动伸出手:“谢谢苏院长。”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您客气了,”苏院长松开手,“我先过去了,等我们商量出一个方案,我再跟您沟通。”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周奚若走到黎昕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黎昕的手是冰冷的。
周奚若知道这种冰冷是什么,是紧张,是恐惧。
周奚若用双手包住了黎昕的手。
“别怕啊,会有办法的。”
刚才在苏院长办公室,苏院长调出了外婆的全部病例资料,在电脑上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
苏院长本身就是心外科出身,在他从事行政管理之前,他在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多年。
他看完病例之后的表情,周奚若记住了。
那不是一个乐观的表情。
他当时说的是“情况确实比较棘手”。
黎昕感觉到了周奚若手心的热度。
“爸、妈,”黎昕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等一下会诊的结果。”
林岱和周奚若都不年轻了,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又大早起来准备早餐、跑医院、见苏院长,已经够辛苦了。
“今天是周六,”林岱说,“公司没什么事情,我们陪你一块儿等。”
“我们去休息区那边吧。”林慕远说。
他走在前面,带着他们往走廊尽头的家属休息区走。
那里有几排连排的椅子、一台饮水机、一台电视,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小,屏幕上播着一个养生节目,没有人在看。
黎昕还没来得及坐下。
“黎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的护士小跑着过来,不是昨晚的小周,是另一个。
“你昨天申请的ICU探视,是吧?”
“是的。”
“这会儿舒女士刚好醒着,你跟我来吧。”
“好,”黎昕说,“谢谢你。”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岱和周奚若,林岱对她点了一下头,周奚若用口型说了一句“去吧”。
黎昕转身,跟着护士走向ICU。
第94章 我有男朋友了
护士递给她一套防护装备,一次性隔离衣、口罩、帽子、鞋套、手套。
然后推开了ICU入口的那扇厚重的自动门。
“穿上这些,”护士说,“探视时间是三十分钟。”
黎昕用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把防护装备穿戴好。
她跟着护士穿过ICU的中央通道,走过几张被帘子隔开的病床。
舒女士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她睁着眼睛。
黎昕的脚步停在床边。
跟她记忆里的那双眼睛相比,现在的它们更浑浊了一些,眼白的部分泛着淡黄色。
眼皮松弛了,上眼皮塌下来一截,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以前更小了。
黎昕直接蹲在了床边。
她的膝盖碰到了冰冷的地砖,隔离衣的下摆铺在了地面上。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舒女士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她握住的一瞬间,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搭在了她的掌心里。
“昕昕。”
黎昕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眼泪直接穿过了口罩的缝隙,落在了外婆的手背上。
“外婆,我在呢。”
舒女士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要哭。”
黎昕吸了一下鼻子,“好,我不哭。”
舒女士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怕看漏了任何一处细节的东西。
“我昨天就在想,”舒女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周六应该会过来看我。”
她歇了一下。
“如果看到我现在这一副模样,你不得心疼坏了。”
病成这样了,她心疼的还是别人。
黎昕握着她的手比刚才紧了一些。
“那您赶紧好起来,不要让我心疼。”
舒女士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向了天花板。
“这一次,外婆怕是没法儿答应你了。”
黎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
“不会的,医生说了,会有办法的。”
舒女士听到了这句话,她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重新落在了黎昕的脸上。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她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
“我可能要去见你外公了。”
黎昕的外公在黎昕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外公没有任何记忆,连他的脸都是从外婆保存的那几张老照片里认识的。
“唉,”舒女士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你说,你外公还认得我吗?”
她的语气不是在问黎昕。
她是在自言自语。
黎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会的,您不要想这些,外婆,您舍得我吗?”
舒女士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
“我是真的舍不得你。”
“我做梦都想看到你结婚。”
她又歇了一口气。
“这样见了你外公……我也能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黎昕的喉咙堵了一下。
“外婆,我有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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