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施暴者最经典的归因模式。


    把暴力行为的责任转嫁给受害者,这套逻辑就像一个精密的心理陷阱,谢芳在里面困了三年。


    黎昕:“你这是承认自己动手了?”


    男人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愣了大约一秒钟,然后试图挽回。


    “我……是我动手又怎么样?”


    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她还抓了我呢!你看我这手,她关门的时候夹的,到底谁打谁啊?”


    他把右手伸出来,展示手背上那道红肿的痕迹。


    “你赶紧把钱给她,该签字签字,时间不早了,别打扰我们休息。”


    “这位刘进先生,请你立即离开这里。”


    刘进被她直接叫出了全名,脸色变了一下。


    “你谁啊?”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戒备。


    “我是她的代理律师。”


    黎昕从包里取出律师证,翻开,正面朝着他亮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这间房是谢女士本人预订的,她有权要求任何非登记住客离开,如果你拒绝离开,我会通知酒店保安来处理。”


    她顿了一下。


    “你应该不希望我报警吧。”


    “你刚才骗我?”他的声音拔高了,手指指着黎昕,“你是律师?那正好……赶紧把这案子给撤了,这婚我们不离!”


    “案子撤不撤,不是你说了算的。”


    “时间不早了,请你立刻离开。”


    刘进往前走了半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黎昕,试图用体型来制造压迫感。


    “离开?我凭什么离开?”


    “今天我还就不走了,我们现在还是夫妻,我老婆的就是我的,这房间是我老婆订的,那就是我的。”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极度不适的笑容。


    “再说了,这不还没离婚吗?我还有权利要求她履行夫妻义务呢。”


    谢芳在黎昕身后发出了一声抽气声。


    黎昕:“你说话放尊重点。”


    刘进的目光越过黎昕的肩膀,落在了谢芳身上。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越过了黎昕的身侧,直奔谢芳的手臂而去。


    谢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了洗手间的门框上。


    然后另一只手从侧面出现了,直接按住的是刘进的前臂中段,五根手指精确地扣在了前臂外侧肌群的位置上。


    刘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又用力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他转过头,林清宴站在他右侧不到半臂的距离,比他还要高。


    “给前台打电话,”林清宴没有看刘进,他跟黎昕说,“喊保安上来。”


    黎昕转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酒店的座机,按下了“0”。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马上到”,她挂了电话。


    刘进在林清宴的手下又扭动了两下,脸涨得有些红。


    “你放开我。”


    林清宴没有放。


    刘进的目光从林清宴身上移开,越过黎昕,落在了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的谢芳身上。


    “谢芳,你今天就算把我赶走又怎么样?我明天还会过来,你能躲到哪儿去?”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你有种就报警,我提前问过了,咱们这种属于家庭纠纷,一般都是调解为主,警察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多就是口头教育一下,然后让我回去,你信不信?”


    谢芳的脸白了。


    “你住嘴。”


    黎昕走到谢芳面前,挡住了她跟刘进之间的视线。


    “谢芳,你别听他胡说。”


    “明天一早,我就去替你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保护令一旦签发,他不能接触你,不能跟踪你,不能骚扰你,如果他违反了,不是调解,是拘留,最长十五天,情节严重的,追究刑事责任。”


    她停了一下。


    “你听清楚了吗?”


    谢芳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黎昕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着刘进。


    “保安马上到。”她说,“我建议你在他们上来之前自行离开,这样比较体面。”


    刘进张嘴想说什么,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酒店的保安到了。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对讲机里传来前台服务员嘈杂的声音。


    林清宴松开了手。


    刘进的手臂终于自由了,他下意识地甩了一下,揉了揉被按住的那个位置,脸上的表情在暴怒和屈辱之间来回切换。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开口了:“先生,请您配合,跟我们下楼。”


    刘进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定在了谢芳身上。


    他“嘁”了一声,一甩手,大步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夹杂着他断断续续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黎昕回过头来,走到谢芳面前。


    谢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洗手间门框旁边滑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墙,双腿蜷缩着,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


    黎昕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才伸出手,轻轻扶住了谢芳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势。


    整体来看,伤势并不严重。


    “没事,”谢芳说,“这次不严重。”


    从轻微伤的法律认定角度来看,做伤情鉴定的意义也不大。


    “谢芳,”黎昕松开了手,“你要报警吗?”


    谢芳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被关起来吗?”


    黎昕没有骗她。


    “要看情况,我需要先问你一个问题,刚才是谁先动的手?”


    谢芳低下了头。


    “是我。”


    “他说起他妈妈要我还债的事情……我心里气不过……冲他摔了枕头,想把他推出房间去……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黎昕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是谢芳先动的手,在法律上都会被认定为“互殴”的可能性。


    黎昕摇了摇头。


    “不过,人身安全保护令不受这个影响。”她继续说,


    “不管今晚谁先动的手,你有三次就医记录、一次报警记录、今晚酒店的监控录像和保安的处理记录,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证明你长期遭受家暴,法院没有理由不签发保护令。”


    她又问:“他怎么找到你的?”


    谢芳:“我今天去我女儿的学校,寒假快结束了,我想去问一下转学的事情。”


    “他也是孩子的监护人,学校那边说转学需要双方监护人同意,老师就给他打了电话……”


    “他就过来了,从学校出来,他跟着我到了酒店。”


    “他说要跟我商量一下转学的事情,我就……让他进门了。”


    “进来之后他就变了。”


    “先说转学的事情他不同意,然后说起他妈妈要我还债的事情……说我忘恩负义、白眼狼、全家养了我三年我反过来要跟他离婚……我心里气不过……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


    黎昕站了起来。


    “债务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


    “保护令签发以后,他不能再接触你,包括直接接触和通过通讯工具间接接触,如果他违反保护令,你直接拨110,他会被拘留。”


    她停了一下。


    “不过谢芳,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一方不同意的离婚诉讼,可能不会一蹴而就。”


    “法律程序上有一个‘冷静期’的考量,如果第一次判了不离,六个月之后可以再起诉,第二次基本上就会判离了,你要有耐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黎律师,还让你大晚上跑了一趟。”


    “一会儿把门反锁好,安全链也挂上,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谢芳点了点头。


    林清宴一直站在走廊里等她。


    他靠在702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揣在裤兜里,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从墙上直起了身,走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谁都没有开口。


    车子驶出了酒店的停车场,汇入了深夜的道路。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迅速消失在后视镜里。


    黎昕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她沉默了很久。


    车子又经过了一段没有路灯的路,黑暗里,黎昕忽然转过身来。


    “刚才谢谢你。”她说。


    林清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了前方的路面。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说,“是你足够硬气。”


    这话不是客套。


    他今晚目睹了全程,她怎么在两秒钟之内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让刘进开了门,怎么在刘进面前不退半步,怎么把法律条文像盾牌一样挡在谢芳前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