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女士看了照片一眼,又抬头看了林清时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照片。


    “中间这个是你?”她指着那个比剪刀手的人。


    “没错。”林清时笑了一下。


    “嗯。”舒女士点了点头,然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右边点了一下,点在了林清宴的脸上。


    “那这个就是黎昕的邻居了?”


    “对,这是我堂哥,就是黎昕的邻居。”


    舒女士盯着照片上的林清宴看了好几秒钟。


    “嗯。”


    “你堂哥长得挺帅的。”舒女士评价道。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补了一句:“看照片里,他比你还高一点?”


    “是,”林清时点头,“他一米八八,我一米八五。”


    “他做什么工作的?”


    林清时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外婆,你们聊什么呢?”


    黎昕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林清时的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把手机收了回来,塞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舒女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聊什么,就是跟小林医生随便说说话,等你呢。”


    黎昕在外婆身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林清时。


    林清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黎昕的目光在他和外婆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直觉告诉她,她错过了什么。


    第46章 晕倒


    黎昕走到外婆面前,弯下腰,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外婆,您把就诊卡给我,我去看看报告有没有出来。”


    舒女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就诊卡,递给她。


    就诊卡是淡蓝色的,塑料材质,上面印着江城医院的标志和舒女士的名字。


    舒女士递卡的时候还不忘嘱咐了一句:“你去看看就好了,别着急。”


    黎昕接过卡,应了一声,转身往护士站的方向走。


    林清时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块过去。”


    黎昕走得快,林清时跟在她半步之后。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亮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浓了,或者只是她的感官在紧张状态下变得更敏锐了。


    到了自助取报告的机器前,黎昕把就诊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报告已生成,是否打印?”


    她按了确认。


    打印机“吱吱”地响了几秒钟,吐出了一张A4纸。


    黎昕伸手接住了那张纸。


    她看到报告的第一眼,整个人僵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那种日常报告上“指标正常”或者“未见明显异常”的简洁结论。


    是一整段一整段的描述性文字,塞满了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取报告机器的金属边缘,指尖扣进了边缘的棱角里,有些硌手。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二尖瓣瓣叶增厚、钙化,交界处粘连、融合,瓣下结构异常……”


    她不知道什么是“瓣叶增厚”,不知道“交界处粘连”意味着什么,但她认识“钙化”这个词。


    钙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她在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卷里看到过,钙化意味着组织变硬,失去弹性,失去原本的功能。


    “左心房扩大、全心扩大……”


    “二尖瓣口面积减小……”


    “病理性二尖瓣反流……”


    “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降低,心肌收缩功能减退……”


    “心肌肥厚……”


    “左心衰竭……”


    “右心衰竭……”


    左心衰竭,右心衰竭。


    两边都衰竭了。


    她不需要医学学位就能理解衰竭这两个字的意思。


    黎昕的手指在机器边缘扣得更紧了,金属的棱角硌进了她的指腹,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是不是很严重?”


    她转头看着林清时。


    林清时正在看那张报告,他他的眉头皱着,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


    “已经到了心衰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


    “而且……有些严重。”


    “需要马上住院。”他说。


    黎昕抓住机器边缘的手又用力了些。


    “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病吗?”


    林清时沉默了两秒。


    “结合血液检查的结果,”他说,“我怀疑是风湿性心脏病。”


    “而且……”林清时又顿了一下。


    “发展得有些快。”


    黎昕的呼吸停了一拍。


    “很危险吗?”她问。


    林清时回答的很简短:“嗯。”


    黎昕的眼眶热了一瞬,但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我们去找刚才的医生。”她说。


    “然后……然后住院……”


    林清时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别慌。”


    “等一下在外婆面前你尽量轻松一些,老人家本身心脏就已经在超负荷了,情绪波动会增加心脏的负担。”


    黎昕听懂了。


    “我知道。”


    她把那张报告折了两折,塞进了包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涌到眼眶边缘的东西全部压回去。


    她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然后转过身,正要往检查室门口的椅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来人啊,这位老太太晕倒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带着慌张,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黎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她跑了起来。


    她跑过走廊的拐角,然后她看到舒女士半躺在候诊椅上,身体歪斜着,头朝一侧偏过去,眼睛闭着。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半跪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扶着舒女士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的颈侧探脉搏。


    刚才舒女士看他们迟迟没有回来,想要自己站起来走过来看看。


    但她一站起来,心脏就不行了,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去抓椅子的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人斜着滑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个恰好经过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她的头会直接磕在椅子的金属扶手上。


    黎昕冲到跟前,蹲在椅子的另一侧。


    她的膝盖“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外婆!”


    她伸手握住了舒女士的手。


    舒女士的脸色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灰白灰白的,她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


    “外婆!外婆您听得到我吗?”


    舒女士没有反应。


    “外婆……”


    林清时大声喊:“推床!推一台抢救床过来!”


    护士站那边立刻有了响应。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几秒钟之后,一辆白色的抢救床被两个护士推了过来。


    “小心颈椎,托住后脑。”林清时指挥着护士,一边自己俯下身,双手从舒女士的腋下穿过去。


    “一二三……抬。”


    他们把舒女士从候诊椅上转移到了推床上。


    护士在前面推,林清时走在侧面,一只手按在床栏上,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搭在舒女士的手腕内侧,他在摸脉搏。


    黎昕跟在床的另一侧,小跑着,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外婆的手。


    推床拐过走廊的尽头,穿过一道双开的防火门,进了一间灯光更亮的房间。


    抢救室。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迅速围了上来。


    “家属请到外面等候。”一个护士走过来,伸手挡在黎昕面前。


    黎昕低头看着躺在抢救床上的外婆。


    舒女士的脸比刚才更白了,氧气面罩已经扣在了她的口鼻上,面罩里有雾气凝结,说明她还在呼吸。


    她还在呼吸。


    黎昕松开了外婆的手。


    “家属……”护士又催了一声。


    黎昕退后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抢救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没事的。”林清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是在医院,心衰急性发作导致的晕厥,在医院里及时处理,会没事的。”


    黎昕点了一下头。


    “对。”她说,声音是哑的,“不幸中的万幸,这是在医院。”


    如果她今天没有来江城。


    如果林乔今天没有让她来出差。


    如果她没有转组,没有接到谢女士的案子,没有在这个时间回到江城,没有临时决定去外婆家看看……


    舒女士今天一个人在别墅里。


    她一个人做晚饭,吃完了也许看会儿电视,也许早早就去卧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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