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林岱合作了十几年,两个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律师与客户的范畴。


    电话那头,林岱的声音沉稳温和:“金主任,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远程集团刚刚决定参与的那个跨国收购案的。”


    金正则斟酌着用词,尽量把话说得圆滑一些。


    “哦,具体的谈判事宜,你们跟投行那边商量着来就好。”


    林岱以为是业务上的事情,语气随意。


    “不是关于谈判本身的事。”金正则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关于我们这边团队的一个情况。”


    他顿了一下。


    “我们负责这个案子的经办律师团队里,有一位律师,叫黎昕。”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林岱的声音变了。


    “你说什么?黎昕?”


    “没错。”金正则继续说,“就在刚才,她主动跟她的上级律师提出要回避远程集团,她说她跟您之间……”


    “她是我女儿,亲生女儿。”


    林岱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接了过去,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金正则虽然已经从周谧那里听到了一些,但亲耳从林岱口中得到确认,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原来是这样……”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一个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信息里的女儿,突然冒出来,还在他的律所里工作。


    他作为律师的职业直觉让他不得不往一个方向想。


    “只是,作为远程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我有义务提醒您。”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了,字字斟酌。


    “您的私人事务,包括个人生活方面的一些……情况,有可能对集团的公众形象和名誉产生一定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


    金正则愣了一下。


    “啊?”


    林岱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是我跟奚若的女儿。”


    金正则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好吧,不是他想的那个方向。


    说实话,这也不能怪他往那边想。


    林岱在公众面前一直只有一子一女,这突然冒出来一个成年的女儿,换谁都会先往私生女的方向联想。


    虽然林岱这些年在私德方面确实没有过任何负面新闻,但在那个圈子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我不会。”林岱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但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


    “我的女儿出生后就被抱错了,二十多年前的事,目前怡嘉医院还在调查中。”


    金正则的笔已经拿了起来,开始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快速记录。


    “后面我准备公开这件事,会对外发布正式声明,把黎昕认回来。”


    “你们律师团队心里有个数,到时候配合好集团的公关部,把控好舆论,声明的措辞、发布的渠道、可能引发的法律风险,这些都提前做好预案。”


    金正则边记边点头:“我明白,我会跟法务部以及公关部保持联络的,声明发布前会先做一轮法律审查,确保措辞上不留漏洞。”


    “嗯。”


    林岱沉默了一秒。


    “你刚才说,黎昕之前是参与这个案子的?”


    “没错。”金正则说。


    “她是经办律师团队的成员,负责英文文件的翻译和审查、目标公司的法律尽调,还有交易结构的部分条款起草,她进律所后就跟进了这个案子。”


    “那她前面岂不是白忙活了?”


    这句话不是用“林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说的,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听说女儿的努力打了水漂之后,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心疼。


    “确实是这样。”金正则如实回答。


    “根据律所的回避条款,她必须退出,之前做的工作会移交给其他同事接手。”


    “嗯。”林岱应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既然知道她是我女儿……”


    金正则立刻接话:“我明白,您放心。”


    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具体的承诺,但彼此都听懂了。


    黎昕回到工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的提醒在闪,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个案子是她进律所后经手的第一个正式案子。


    为了这个案子,她查阅了上百份英文文献,写了几万字的法律备忘录,熬了数不清的夜。


    她本来以为,只要把这个案子做漂亮了,转正的事情就稳了。


    回避原则是对的,她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如果不说,等到后面被查出来,后果只会更严重。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不难受是另一回事。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拼了命跑了一场马拉松,眼看着终点线就在前方了,却被告知:对不起,你走错赛道了。


    黎昕闭上眼睛,把手指压在太阳穴上,缓缓揉了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是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姜非。


    在她的通讯录里,这个名字后面曾经备注着一个“爸”字。


    可前不久,她默默地把那个备注删掉了。


    姜非的消息是这样写的:


    【我从海岛度假回来了,这周末有时间吗,跟爸爸一起吃个饭?你刘阿姨特地给你挑了礼物。】


    刘阿姨,就是姜非的现任妻子。


    黎昕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看来,黎曼华还没有把孩子抱错的事情告诉姜非。


    黎昕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第34章 曾经的父亲


    黎昕并不想再继续去应付这一份额外的例行公事般的父女之情了。


    她跟姜非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可以用一份清单来概括。


    每年见面的次数:三到四次。


    春节一次,中秋有时候一次,姜非或者她的生日各一次。


    见面的地点永远在外面,餐厅、咖啡馆。


    见面时的话题无非是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注意休息。


    有没有交男朋友?


    最后一个问题问过两次之后她的表情让姜非意识到不该问了,于是后来就再也没提过。


    每次见面的时长大概一到两个小时,不会更长。


    因为聊完了那些固定的话题之后,两个人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姜非不了解她的工作,她也不了解姜非的生活。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几道菜和二十多年来越积越厚的陌生感,努力维持着一种“我们还是父女”的表演。


    他们有时候会互相礼物,姜非送给她的东西,基本都是他现任妻子刘阿姨挑的,围巾、护手霜、香薰蜡烛,都是那种送谁都合适、不需要了解对方喜好就能买的安全牌。


    刘阿姨是一个体面周到的女人,这些礼物挑得不算敷衍,但也谈不上走心。


    黎昕能感觉到刘阿姨在这件事上的分寸感,她不反对姜非跟前妻的女儿维持联系,但她也不打算在这段关系里投入太多感情。


    礼物可以挑,饭可以请,但仅此而已。


    这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


    曾经有一年,黎昕还在上大学的时候,那个平衡被短暂地打破了一次。


    那年寒假,姜非难得提出请她去家里吃饭。


    “来家里坐坐嘛,”他在电话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营造的热络,“你刘阿姨做了好几道菜,说你在学校吃不到什么好的,让你过来好好吃一顿。”


    黎昕去了。


    姜非家里的装修风格是刘阿姨的品味,暖色调的墙纸、碎花的沙发垫、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去迪士尼玩的合影。


    合影里姜非搂着刘阿姨的肩膀,他们的儿子站在前面,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吃饭的时候,除了姜非一家三口和黎昕,还多了一个人,刘阿姨的女儿,也就是姜非的继女,叫吴梦。


    吴梦比黎昕大两岁,在美国读大学,赶上假期回国看望母亲。


    吴梦长得挺漂亮,说话也大方,黎昕就坐在餐桌的一角,安静地吃饭。


    她吃了很多菜,刘阿姨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酸辣土豆丝切得很细很脆。


    她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道都说了“好吃”。


    吃完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噼里啪啦的冬雨,风也大了起来,把窗户吹得嗡嗡作响。


    姜非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


    “不早了,雨这么大……”


    他转过头看了看黎昕,然后看了看窗外的方向,“黎昕你要不今晚就别走了,住在家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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