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温暖的,但跟她此刻的心情毫不相干的市井日常。
“从知道两个孩子抱错到今天,已经一周了。”周奚若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林岱转过头看她。
“我感觉像过了一年。”她说,目光还落在窗外,但焦点已经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了,“这一周,我都不敢给黎昕打电话。”
林岱没有接话。
“每次拿起手机,想拨她的号码,手就停在那里。”
周奚若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她接了电话,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像在跟客户说话一样的语气,我受不了那种感觉。”
她闭了闭眼睛。
“那天在东郊会所,她叫我周女士,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的亲生女儿,叫我周女士。”
林岱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他说,“上次给她打电话,我能听出她的为难,她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所以她干脆什么都不叫,全程用‘您’代替。”
他苦笑了一下。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周奚若重新打量了一下窗外红玺台的大门。
“这个小区位置虽然不错,但是安保还是差了点,你看,我们刚才跟保安说了两句话,他连身份都没确认就让我们上楼了。”
“万一来的是不怀好意的人呢?黎昕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林岱点了点头。
“我记得咱们家在澜园有套房子,”周奚若继续说,“就在这附近,那个小区都是大户型,出入都要刷脸,还有二十四小时安保,比这边安全多了。”
“嗯,”林岱说,“我上回就跟慕远说了,让他告诉黎昕,京市这几套房子让她随便挑。”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那臭小子后面就不回我话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跟黎昕说。”
日头逐渐西斜。
林岱和周奚若坐在车里,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周奚若坐在林岱旁边,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一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小区大门的方向。
每一个从小区门口走进去的身影,她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
年轻的女孩子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追出去更远一些,直到确认那不是黎昕,才慢慢收回来。
“你要不闭上眼睛歇会儿。”林岱转过头,看着妻子。
周奚若的眼底有很深的倦意,从瑞士回来之后她就没怎么睡好过。
但她摇了摇头。
“这都快五点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4:47。
“黎昕她是不是约了朋友在外面吃晚饭?我们还是问一下吧。”
林岱点了点头。
确实,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个事。
如果黎昕今天根本不打算回来,他们坐在这里坐到天亮也没有意义。
他掏出手机,正要翻黎昕的号码,屏幕先亮了。
是林慕远打过来的。
林岱看了一眼,先接了儿子的电话。
“爸。”林慕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听不出他在什么地方。
“嗯。”
“你们去京市了?”
林岱微微皱了一下眉。
“嗯,上回我让你问黎昕的……”
“你们还在黎昕楼下等着呢?”
林岱的话被打断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边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慕远轻轻笑了一声。
“猜的。”
“等了多久了?”林慕远问。
“快三个小时了。”林岱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上一次在一个地方干等三个小时,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今天周六,黎昕可能跟朋友出去玩了,还没回来。”他补充道。
“你们就打算这么等着?”
“我这正想给她打电话呢。”林岱说。
林慕远直接说:“不用打了。”
“黎昕不会回那边的。”
“你什么意思?”
“黎昕从红玺台搬出去了。”
林岱愣了一下。
“搬出去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几乎是一串连珠炮式的追问。
“她搬去哪套房子了?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房子有没有事先让人收拾好?能不能直接入住?暖气通不通?家具齐不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慕远的声音传过来。
“您不会以为黎昕是搬去咱家的房子了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林岱刚才那股急切的热度浇灭了大半。
“您可千万别自作多情。”
“黎昕连黎女士的房子都不肯继续住了。”
林慕远的语速慢下来,“又怎么会去住咱家的房子?”
车里的暖气还在吹,但林岱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了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
“那……那她搬去哪儿了?”
“您神通广大,自己去查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
“嘟——”
忙音在车厢里响了两声,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林岱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膝盖上,“这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
周奚若在旁边早就急得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她一把抓住林岱的手臂,“黎昕搬走了?”
林岱转过头看着妻子。
“嗯。”他点了点头,“听慕远的意思,这套房子是黎女士的,黎昕应该是不想继续住在她养母的房子里了。”
“啊……”
周奚若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个“啊”不是惊讶,或者说不仅仅是惊讶。
有心疼,黎昕一个人从住了好几年的家搬出去,搬去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她是怎么搬的?谁帮她搬的?
有自责,如果他们早一点来北京找她……
有一种更深层的、说不出口的刺痛。
黎昕知道了真相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切断了和养母之间经济联系。
“她……她搬去哪儿了?”周奚若的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个女孩子……”
“别着急。”林岱握住她的手。
“黎昕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不会委屈自己,估计是出去租房了,或者先住在朋友那里,我这就让人去查。”
第17章 荒诞
婚宴散场的时候,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宴会厅涌出来,裹着大衣和围巾。
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新娘抛花束时的名场面,一个实习律师为了抢那束白玫瑰,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全场笑得前仰后合。
林清宴从侧门走出来,外面的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倒是把宴会厅里沾了一身的酒气和喧嚣刮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门廊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堂弟林清时的电话。
“在哪儿呢?”
林清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大声说笑。
“刚参加完同学婚礼,打算回家了。”林清宴一边说,一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你要不要来小院儿这边?我们正商量我生日怎么过呢。”
林清宴的脚步微微一顿。
小院儿是他们这群人在北京的一个固定据点,西城一条胡同深处的一座改造过的四合院。
“你生日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林清宴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一年就过一个生日,那不得好好张罗一下啊?”林清时理直气壮地说。
林清宴直接笑了。
林清时是他二叔家的儿子,比他小一岁,在协和读的医学博士,现在是心外科的医生。
这小子从小就是家里最闹腾的那个,上学的时候他是校运动会的常客,踢足球打篮球样样都来,成绩却稳定在年级前十。
但他最大的特点不是聪明,而是热闹。
林清时天生自带一种热腾腾的烟火气,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你这说的,谁一年过俩生日啊?”林清宴笑着说。
“你到底来不来?”
林清宴本来不打算过去。
上午的会议,中午的婚宴,加上中间跟黎昕那段谈话,他的社交电量已经见底了。
“都有谁在啊?”
“我,老傅、老白,还有老陆。”林清时报了一串名字。
白皓宸也在。
林清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皓宸。
黎昕的前男友。
那个因为家里提出跟林知薇联姻,就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分手的男人。
“行,我这就过去。”林清宴说。
“好嘞!”林清时的声音都响亮了很多,“我让老傅给你留了你爱喝的那个茶。”
挂了电话,林清宴在原地站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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