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昭靠在真皮座椅上,脚上的高跟鞋已经悄悄踢掉了一只,脚趾在柔软的车垫上微微蜷缩着。


    她的脑海里还在回放今晚寿宴上的那一幕。


    傅峥站在宴会厅中央,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出“我已经有心爱的人了”和“我还当爸爸了”那两句话时候的神情。


    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在傅峥身上看到过的光。


    “你说,”苏念昭转过头来看着陆彦深的侧脸,“我哥真的会回傅家吗?”


    “不会。”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苏念昭微微偏了偏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你哥之前跟我说过,比起经营企业,他更喜欢做操盘手。”


    “在资本市场里翻云覆雨,用数字和逻辑跟整个市场博弈。那种感觉,是坐在企业的办公室里开会、签文件、应付各种关系完全比不了的。”


    “你哥是那种天生属于战场的人,所以我才那么放心地把维石资本交给他。”


    “不过……”陆彦深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傅家他不会回去。但是很快,傅家最大的股东就会是你哥了。”


    傅峥不回傅家,这意味着他不会亲自管理傅家的企业,不会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跟那些叔叔堂弟们周旋上。


    但成为傅家最大的股东,这意味着他会用另一种方式掌控傅家。


    “到时候,傅家何去何从,就你哥说了算了。”


    苏念昭沉默了一会儿,“估计我哥会找专业经理人吧。”


    她缓缓说道,“傅家那几个,他一个都信不过。”


    “没错。”陆彦深颔首,“他那几个叔叔堂弟,每个月按时拿信托分红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操心。”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


    按时拿信托,说白了就是领工资。


    以前是决策者,是坐在董事会上能拍板的人。以后,就是坐在家里等着每个月的固定打款,跟退休没什么区别。


    傅峥的这一步棋,看似是把自己摘出了傅家的泥潭,实则是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把整个傅家攥在了手心里。


    苏念昭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对了,”陆彦深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好奇,“刚才离开的时候,傅峥说请你吃饭,你怎么拒绝了?”


    苏念昭原本放松的表情微微一变,哼了一声。


    “我们从米兰回来之后,我约了他两回。”


    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控诉意味,“两回都是没空,你说,是不是过分?”


    陆彦深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这是记仇了?”陆彦深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今晚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我姑姑那里。”


    陆彦深微微挑眉。


    苏念昭口中的“姑姑”,是傅峥的母亲,苏念昭的亲姑姑,也是傅家已故长子傅正源的妻子。


    傅峥今晚在寿宴上公开宣布自己有了恋人和孩子,这个消息不出今夜就会传遍京市上层圈子。到时候,姑姑必然会知道。


    “他这是提前贿赂我呢。”


    陆彦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你会帮他吗?”


    “当然啦。”苏念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唉……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我哥那么……”她顿了顿,像是在搜索一个准确的词汇,却一时找不到,“怎么形容呢……”


    她微微蹙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整个人好像一下子生动了。”


    陆彦深听到苏念昭的感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傅老夫人不是个简单角色。”


    “当年她让周谧离开……其实她差点就成功了。”


    苏念昭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陆彦深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我半路截胡,把你哥拐到维石资本——”


    “说不定他真的会回到傅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念昭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另一层意思。


    如果傅峥回了傅家,那他就会被傅老夫人重新纳入掌控之中。


    而一旦被傅老夫人拿捏住,以那位老太太的手段和心思,苏念昭也不知道如今会怎样。


    “你别忘了,”陆彦深补充道,“不管怎么说,傅家也有他父亲的心血。如果傅老夫人拿这一点来做文章,以你哥的性格,他未必能完全无动于衷。”


    苏念昭沉默了。


    “那我应该感谢你喽?”


    陆彦深:“孺子可教也。”


    苏念昭:“……”


    她正想说点什么反驳,车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来电显示的名字映入苏念昭的余光里——


    是陆怀瑾。


    苏念昭微微坐直了身子。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电话,多半不是闲聊。


    陆彦深按下接听键,“爸?”


    “那个司机已经交代了。”


    “背后指使他撞人的,就是你二叔。”


    虽然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但当它被正式确认的那一刻,空气里还是弥漫开一股微妙的沉重。


    陆彦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苏念昭注意到了,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些,咬肌处有一个极细微的起伏。


    “刚才,你二叔已经被带走了。”陆怀瑾继续说道。


    “爷爷那边知道了吗?”陆彦深问。


    “知道了,你爷爷让你明天回老宅一趟。”


    “我知道了。”陆彦深说。


    电话挂断了。


    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一段钢琴独奏,缓慢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着,像是夜色本身的声音。


    苏念昭偏过头看着陆彦深的侧脸。


    刚才的通话内容她已经全部听到了。


    对于这个结果,苏念昭可以说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场所谓的“交通事故”透着蹊跷。


    “多亏爸爸动作快。”苏念昭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后怕过后的庆幸,“及时在机场拦下了你二叔。”


    如果让他跑了,一旦出了国,想再抓人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嗯。”陆彦深应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道。


    “在想,爷爷会不会是想用手里的股份,让我放过二叔。”


    苏念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二叔这是刑事犯罪……”


    “其实我一直不太懂。”苏念昭说,“你要说爷爷对你二叔好吧……这些年给权力、给资源,公司里的重要职位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堆。可是对他的亲生母亲又……”


    “又这么绝情。”


    陆彦深:“爷爷最爱的是权力。”


    “二叔……”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一个合适的措辞,“也不过是一枚曾经用来对付父亲的棋子。”


    苏念昭的心微微一沉。


    “我刚回中宁集团的时候,爷爷仍旧是集团最大的股东,父亲是第二大股东。”


    “只不过,我跟父亲手里的股份加起来,能压过爷爷。”他说,“所以每次开董事会的时候,我跟父亲都是一致行动人。我们两票绑在一起,爷爷投反对票也没有用。”


    “爷爷一边拿我们没辙,一边暗中扶持二叔。”


    陆彦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把二叔安排到集团的关键部门,给他配最好的团队,给他最多的资源。表面上看,是在雨露均沾。但实际上……”


    “是在制衡。”苏念昭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陆彦深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错。”


    “后来,我接管中宁集团,正式出任CEO。父亲主动把手里的部分股份转给了我。”


    “这一转,我就成了集团第一大股东。单独一个人就能压过爷爷,不再需要跟父亲绑在一起。”


    “爷爷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做。”


    “他以为父亲会像他一样,舍不得手里的权力。在他的认知里,权力是不可能被主动放弃的,谁会把刀柄递给别人?”


    可陆怀瑾递了。


    他把刀柄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因为他不是陆老爷子。


    “但他毕竟也是一个父亲……”苏念昭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


    她说的是陆老爷子。


    不管怎么说,不管他做过多少算计、多少<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多少冷酷无情的事情,陆怀瑜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


    血脉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昭昭,父亲跟父亲,是不一样的。”


    “如果爷爷真的拿手里的股份让我放二叔一马……”


    陆彦深转过头来看着苏念昭,“我倒是会多尊敬他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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