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就这么一下子从眼睛里落了下来。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赶紧勒令自己停住。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万一baby真的不好,他绝对会归咎到自己身上的。”


    陈清涵叹了口气。


    这一点沈颐乔像极了她。


    她年轻时因为照顾当时刚动过手术的沈宏,错过一次重要的转业机会。那是她期许许久的机会。


    后来沈宏好了以后问她后不后悔?


    她大手一挥: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早就不想去了。才不是因为你,你可真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听到沈颐乔窝在怀里小声吸鼻子,陈清涵很心疼。


    她一下下替女儿捋顺后背。


    “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的,你让我一下,我让你一下。”


    沈颐乔点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所以妈妈,你不要叫他来接。等稳一稳再告诉他。”


    “好。”陈清涵回握住她的手。


    蓄在眼眶里的另一滴泪啪嗒掉了下去,沾湿手背。


    沈颐乔偏开脸。


    只要想到万一baby是因为这次大动干戈而没保住,周沉或许会因此自责愧疚一辈子,她就暗暗发誓——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告诉他。


    第127章 得陇望蜀


    突然休年假,台里措手不及。


    沈颐乔特意给台长打过电话,跟他说了实情。台长听说后老好人属性大爆发,让她好好休息。


    至于组里其他人,只知道她是歇年假去了,其余一概不知。


    第一第二天待在紫荆湾还好。


    到第三天,沈宏晚上犹犹豫豫地向陈清涵打听:“乔乔怎么在家待这么几天?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陈清涵每天有事压在心头,闻言不耐道:“女人的事你少管。”


    沈宏默默闭嘴。


    过了会儿,没忍住:“周沉怎么不上家里来?”


    陈清涵深吸一口气:“平时人家隔三差五出差也没见你这么关心呢?”


    “哦,出差了啊。”沈宏说。


    话是这样讲,总觉得不大对劲。


    在又隔一天陈清涵陪着沈颐乔出门时,沈宏自告奋勇说要给她们母女俩开车。


    陈清涵自己没驾照,一起出去不是女儿开就是打车。


    在门口僵持数秒,陈清涵对沈颐乔点点头:“行吧,让你爸开车。”


    车子一停停在医院门口。


    进去只四十几分钟,沈宏坐在驾驶座上抽了半盒烟。


    估摸着两人要回来,他开直对侧车门加快通风,人跟无头苍蝇似的一会踢踢这个轮胎,一会蹬蹬那个轮胎。


    这四十几分钟里,作为父亲,该想的他都想过了。


    等两人一回来,他当头就是一句:“周沉不知道?”


    因为验血结果还好,陈清涵脸色稍显好看,没像之前那么回怼过去。她拎着包让沈颐乔先坐,而后才说:“说了人家在忙,好消息不得当面回来告诉?”


    “哦,也是。”沈宏觉得有理。


    数秒后他又说:“那怎么连我也瞒着?”


    沈颐乔鼻子敏感,坐在车里指指敞开的另外半盒烟:“你说为什么?”


    因为半盒烟,沈宏回去路上一直被骂,对于这几天的异常也不敢再多问。


    周沉一直未出现,于是出差变得合情合理。


    回家后,沈颐乔往楼上去。


    没多久,陈清涵也跟着上楼。


    “妈,周沉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是说来接你,我给拒了,说咱俩还没到家呢!”


    马上是袁飞父亲的寿宴,说好要阖家出席的。沈颐乔现在不适合去那样嘈杂的场合,陈清涵一听,立马想到借口。


    早两天她就给周沉发消息,说正好他出差不在,于是拐了沈颐乔陪她去周边游了,这几天都不在深市。


    收到这条消息时周沉正往紫荆湾开。


    他靠在路边,回了条:好,知道了。妈。


    车子并未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开到紫荆湾楼下。所有行为仿佛是存储在身体里的惯性,没来得及刹车。


    副驾放着温热的早餐,有她爱吃的烧麦和虾饺。


    周沉打开。


    盒子里的早餐形状怪异,像是一个新手仓促间捏就的。


    他尝了一口,味道普通。


    比起老茶楼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和这份有失水准的早餐一样,沈颐乔大概也没想好要给他们的冷静时间画上休止符。她对家里说他在出差,这样便能堂而皇之住在紫荆湾。三天五天,甚至十天半月不用解释为什么他不在。


    说好要给他打的电话还没有打出。


    周沉尊重她的选择。他退而求其次找到陈清涵。


    周沉:妈,枝枝这几天怎么样?


    陈清涵:挺好的呀!你呢,出差顺利?


    周沉:顺利。


    周沉:什么时候回深,我去接她。


    陈清涵:不急不急,你反正不在深市,我俩多玩几天。


    周沉:好,注意安全。


    一个该去出差的人,一个该在周边旅游的人,无一例外都在深市。


    袁家寿宴,周沉独自出席。


    袁飞接到他,站着车边等了好久都没见第二个人下车。袁飞探了探头:“嫂子呢?”


    “她不在深,临时有事。”


    周沉示意司机去后车厢拿礼物,一幅仙鹤松柏的画儿。


    周沉道:“你嫂子挑的。”


    袁飞满眼惊艳:“嫂子这眼光,真没得说。”


    “对了,伯父他们来得早,在休息室和我爸喝茶。”袁飞迎着人往里走两步,问,“你过去休息室还是自己待会儿?”


    周沉摆手:“你不用忙着招待我。”


    袁飞不跟自家兄弟客气,说声谢了跑去招待其他贵客。


    晚宴上宾客如梭,袁家妥帖地备下许多休息室,周家独占一间。周沉刚踏进门,就听到周畔的声音。


    “那还不如住回家里呢,大哥也不来,好无聊!”


    方娉然只笑:“自己去跟你大哥说。”


    话音刚落,周畔扭过头,看到周沉立在门边。


    “大哥!”


    她迎上来:“我们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咦?”周畔往他身后望,“大嫂呢?”


    周沉又解释了一遍。


    周畔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望过去:“怎么都出差啊,所以我才说好无聊。我自己在碧水源住了半个月了!你们年后又住回市里去了,我好冷清!市里那小破房子有什么好的嘛!你和大嫂也不嫌小。”


    在周畔嘴里被吐槽得好小的那套房子,如今在周沉眼里变得好大,好空旷。


    无论晚上到家还是早晨睁眼,只觉得空空荡荡能听到呼吸的回声。


    那晚过后每一秒,于他来说都是度日如年。


    他失神的空档被周畔抓住。


    周畔歪头看他:“大哥,你发什么呆?”


    “嗯,有机会住回去。”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在兄弟姐妹间能藏匿的心事,到了父母面前则像刻意遮掩的小孩把戏。方娉然抿了口茶,没说话。


    等到一家人出去参加宴席,她才借故走到长子身边。


    “脸色不好。公司最近忙?”


    “还可以。”


    “那就是心情不好。”方娉然问,“是和乔乔吵架了?”


    周沉步伐微顿,随后一如往常地继续迈步:“嗯。”


    “为了什么?”


    “因为我得陇望蜀。”


    他的回答总让人吃惊。方娉然保养得宜的眉眼向上一挑:“得陇望蜀?”


    “您大概会对我失望。”


    周沉眸光低垂,这些话他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可是眼下,他身边没有更多一个去诉说心事的对象。


    高处不胜寒,更何况是他这样不爱言说的人。


    “很早之前,在她身边有别人的时候,我就想认识她了。”周沉道,“贪琳无餍,忿纇无期,小时您跟我讲过的故事说的就是现在的我。”


    饶是见惯大场面,方娉然还是惊讶地啊了一声。


    “你们不是谈了好久才要结婚的?”


    周沉缓缓摇头:“不是。是我以前讲我不在意,可没想到现在我开始藏不住情绪了。”


    方娉然稳了一会儿。


    前方宾客如云,她仍觉得听在耳朵里的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三言两语足够她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她内心震撼,等另一位太太打着招呼与他们擦肩而过,再转头,心情才逐步平复下来:“先不谈你怎么得到的这段婚姻。我只问你,你想继续还是什么打算?”


    余光掠过长子绷紧的下颌线条。


    他坚定道:“我没想过结束。”


    “想清楚了?”


    “很清楚。”


    这些天放空自己,在最孤独的这几天里,周沉得到了最清醒的结论。他无法接受从血肉里剜去另一个人的痛,这并非割舍不去沉没成本,相反,像他这样的商人是最能拿起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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